<p class="ql-block">黃朗是在一個(gè)黃昏抵達(dá)這里的。</p><p class="ql-block">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轉(zhuǎn)了無數(shù)個(gè)彎，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灰蒙漸漸變?yōu)樯搅值镊炀G。偶爾有早開的映山紅從崖壁上探出頭來，一簇一簇的，像燃燒的火苗。他搖下車窗，山野的氣息撲面而來，泥土的腥香、草木的清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咸。那是海的氣息，他在心里想。六十三年來，他從未真正聞過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當(dāng)眼前豁然開朗，那一大片灰藍(lán)色的海毫無征兆地橫亙在天地之間時(shí)，他輕輕吁出一口氣，仿佛把胸腔里積郁了半生的什么東西，盡數(shù)吐了出來。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濁氣，或許是從辦公室里帶出來的油墨味，或許是人際周旋中積攢的虛與委蛇，又或許是這些年漸漸沉默時(shí)咽下去的無盡話語。它們沉在肺葉的最深處，此刻被海風(fēng)一吹，散了。</p><p class="ql-block">這是閩東沿海的一個(gè)小鎮(zhèn)，在地圖上都很難找到名字。黃朗之所以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若硬要說，大約只是想找個(gè)有海的地方，靜靜地待幾天。半個(gè)月前，他剛剛辦完退休手續(xù)。從辦公室里搬走那個(gè)跟隨自己二十多年的舊紙箱時(shí)，他發(fā)現(xiàn)竟沒有一個(gè)人停下手中的活兒來送他。</p><p class="ql-block">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著，他的腳步聲空空蕩蕩。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jìn)這間辦公室時(shí)，也是這條走廊，那時(shí)腳步是輕快的，帶著風(fēng)。那時(shí)他三十七歲，頭發(fā)濃密，腰桿筆直，滿心想著要在這里做出一番事業(yè)。走廊兩邊的門都開著，有人探出頭來朝他笑，喊他的名字。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傾瀉進(jìn)來，把整條路都鋪成了金色。</p> <p class="ql-block">二十六年。一萬個(gè)日夜，最后只剩下空蕩蕩的腳步聲。</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該做什么。六十三年來，他習(xí)慣了每天被日程填滿，幾點(diǎn)起床，幾點(diǎn)出門，幾點(diǎn)開會，幾點(diǎn)應(yīng)酬?，F(xiàn)在日程沒了，他像一只突然被抽去發(fā)條的鐘，指針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兒走。</p><p class="ql-block">海風(fēng)從敞開的門里灌進(jìn)來，帶著咸腥的潮氣。他提著簡單的行李上樓，推開房門。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藤椅，干凈得近乎簡陋。但窗前是一整面玻璃，正對著海面。他租的民宿在村子盡頭，一座三層小樓，白墻青瓦，有些年頭了。院墻上爬滿了薜荔，綠沉沉的葉子間掛著一個(gè)個(gè)青色的果子。房東是一個(gè)沉默寡言的老人，約莫七十出頭，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海風(fēng)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只在他進(jìn)門時(shí)點(diǎn)了點(diǎn)頭，遞過鑰匙，便又坐到院子里擇菜去了。那是一把細(xì)細(xì)的薺菜，老人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去黃葉，仿佛這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p><p class="ql-block">他就那樣站著，望著暮色中那片灰蒙蒙的海，望了很久很久。海浪一層一層地涌過來，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再涌上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好像從未認(rèn)真地看過海。</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他醒得很早。</p><p class="ql-block">不是睡夠了，而是心里有什么東西懸著，讓他無法安睡。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yuǎn)處海面上隱約有一線灰白，像誰用毛筆在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他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然后他披了件外套，輕輕下樓，走出民宿。</p><p class="ql-block">村子還在沉睡。幾只狗蜷在屋檐下，聽見腳步聲，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睡過去。早起的漁船馬達(dá)聲突突地響著，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里。他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往海邊走，腳下沙沙的響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路邊有一口古井，井圈是整塊石頭鑿成的，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停下來，探頭往井里望了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聽見極深處有水珠滴落的聲音，?！！駮r(shí)光漏下的嘆息。</p> <p class="ql-block">小路盡頭是一處伸向海里的礁石坡，很平緩，長滿了深綠色的海苔，滑膩膩的。他小心翼翼地踩著凸起的石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最靠近海的地方，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坐下來。巖石被海水沖刷了千百年，表面光滑得像鏡子，涼意透過褲子滲進(jìn)了骨頭里。</p><p class="ql-block">海就在面前。</p><p class="ql-block">不是那種明信片上的蔚藍(lán)，而是沉沉的灰，近乎墨色。天還沒亮透，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是一道朦朧的光帶。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拍在礁石上，發(fā)出“嘩——嘩——”的聲響，像是一個(gè)老人在緩慢地、一遍遍地訴說著什么。黃朗望著那道朦朧的海平線，望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沒想，腦子里空空的。</p><p class="ql-block">不知什么時(shí)候，旁邊多了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是一個(gè)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發(fā)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梳過。他也在看海，看得很專注，連身邊多了個(gè)人都沒察覺。過了許久，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骸澳銇磉^這里嗎？”</p><p class="ql-block">他搖搖頭：“第一次?！?lt;/p><p class="ql-block">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小時(shí)候來過。跟我爸?！?lt;/p><p class="ql-block">黃朗沒有接話。他知道，有些話不需要接，只需要聽。</p><p class="ql-block">“我爸是一個(gè)漁民?！蹦贻p人望著海，眼睛里有光在閃，“他跟我說，海是有脾氣的。高興的時(shí)候，它會送你滿艙的魚；不高興的時(shí)候，它會讓你有去無回。我十歲那年，他出海，就沒有回來?！?lt;/p><p class="ql-block">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年輕人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海風(fēng)嗚嗚地吹著，把他的格子襯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p> <p class="ql-block">黃朗想說些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年輕人的肩上輕輕拍了拍。那肩膀很瘦，隔著襯衫能摸到硌手的骨頭。</p><p class="ql-block">年輕人沒有抬頭，只是悶悶地說：“我就是想回來看看?？纯此詈罂匆姷哪瞧??！?lt;/p><p class="ql-block">天漸漸亮了。第一縷陽光越過海平線，照在兩個(gè)人的身上。年輕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望著那道金紅色的光帶，忽然說：“你說，海的盡頭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shí)他問的是母親。母親正蹲在河邊洗衣服，頭也不抬地說：“海的盡頭？還是海唄。”</p><p class="ql-block">他說，不對，老師說了，海的盡頭是天。</p><p class="ql-block">母親笑了，直起腰來，用濕淋淋的手摸了摸他的臉：“那感情好。天多大啊，比海還大。走到哪兒都有天接著，不怕。”</p><p class="ql-block">母親的這句話，他記了五十多年。</p><p class="ql-block">“海的盡頭是天?！秉S朗對年輕人說，“天作岸?！蹦贻p人轉(zhuǎn)過頭來，望著他。</p><p class="ql-block">陽光照在年輕人的臉上，那是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有眼淚流過的痕跡，也有被海風(fēng)吹出的細(xì)小皸裂。但此刻，那迷茫中似乎有了一點(diǎn)光。</p><p class="ql-block">“天作岸……”年輕人喃喃地重復(fù)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謝謝你，大叔。”</p><p class="ql-block">他望著年輕人沿著來時(shí)的路走遠(yuǎn)，消失在礁石叢中。</p><p class="ql-block">海風(fēng)吹過來，帶著咸咸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問年輕人的名字。但又想，或許不必問。這世上有太多的人，只有一面之緣，卻能在心里住很久。太陽終于跳出了海面。</p> <p class="ql-block">不是想象中那樣緩慢，而是極快的，就在你眨眼的瞬間，那一點(diǎn)金紅就變成了半個(gè)火球，緊接著，整個(gè)圓滾滾的、濕漉漉的太陽就完整地浮在了海面上。那一刻，萬道金光如同利劍，瞬間刺穿了晨霧，海面仿佛被點(diǎn)燃了，從灰藍(lán)到金黃再到耀眼的橘紅，色彩在眼前翻滾、涌動，浩浩蕩蕩地鋪展開去。</p><p class="ql-block">黃朗瞇起眼睛，望著那道連接海天的金紅色光帶。</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他八九歲，或許更小。他的故鄉(xiāng)在內(nèi)地一個(gè)小縣城，周圍全是山，沒有海。教語文的是一位老先生，姓陳，背有些駝，戴一副老花鏡，鏡腿上纏著膠布。陳老師講課有個(gè)習(xí)慣，講到得意處，便會搖頭晃腦，仿佛自己就是那古時(shí)的私塾先生。有一天下午，陽光從破舊的木窗欞里斜射進(jìn)來，照在飛揚(yáng)的粉筆灰上，像是金色的塵埃。陳老師正在講古人對聯(lián)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海到無邊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陳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這兩行字，粉筆斷了，他也不在意，轉(zhuǎn)過身來，眼鏡片后的眼睛亮亮的，“這是林則徐少年時(shí)候的對子。你們知道是什么意思嗎？”</p><p class="ql-block">底下一片搖頭。他那時(shí)也不懂，只覺得這兩句話聽起來很有力氣。</p><p class="ql-block">陳老師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的遠(yuǎn)山，緩緩地說：“就是說啊，海再大，大到?jīng)]有邊了，抬頭一看，天就是它的岸。人爬到山頂，往腳下看，自己就成了那座最高的峰?！彼D了頓，聲音低下去，“你們現(xiàn)在不懂，將來……將來若是心里過不去的坎兒，或許就懂了。”</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他不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來，他上了初中、高中，考了大學(xué)，分配到城里工作，娶妻生子，評職稱，分房子，升遷，應(yīng)酬……日子像一列轟隆隆向前的火車，他被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前奔。那兩句詩，連同陳老師佝僂的背影和亮晶晶的眼神，早就被淹沒在歲月的塵埃里。</p><p class="ql-block">他忘了，忘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太陽升高了，海面上的金光漸漸收斂，變回一片平靜的湛藍(lán)。黃朗起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shí)沉了一些，卻又好像輕了一些。</p><p class="ql-block">回到民宿，房東老人已經(jīng)起來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見他進(jìn)來，老人抬手示意了一下，給他倒了一杯。</p><p class="ql-block">他坐下來，捧著那杯滾燙的粗茶。茶不好，但燙得很實(shí)在，從掌心一直暖到心里。他猶豫了一下，問：“老人家，這附近……有沒有什么跟海有關(guān)的老故事？”</p><p class="ql-block">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遠(yuǎn)處海面上一個(gè)隱約可見的黑點(diǎn)：“那邊，有塊礁石，叫望夫石?！?lt;/p><p class="ql-block">“很早以前，村里的男人出海打魚，遇上臺風(fēng)，船翻了，再也沒回來。他媳婦就天天爬到那塊最高的礁石上去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從春天等到冬天。后來，人就沒了，變成了一塊石頭，還面朝大海望著?！?lt;/p><p class="ql-block">他順著老人的手指望去，那塊礁石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個(gè)小小的、孤獨(dú)的人影?！八攘硕嗑?？”</p><p class="ql-block">老人想了想：“我爺爺小時(shí)候，那石頭就在了。我爺爺?shù)臓敔斝r(shí)候，那石頭也在。沒人知道她等了多久。只知道她一直在等?！?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的心又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遇見的人，都在等？</p><p class="ql-block">老人又說：“村里人都說，她最后是笑著走的。有人看見，她走的那天傍晚，天邊燒起了火燒云，紅透了半邊海。她就站在那礁石上，望著那火燒云，望著望著，就倒下去了?！?lt;/p><p class="ql-block">“笑著走的？”他喃喃地問。</p><p class="ql-block">“嗯?！崩先撕攘丝诓瑁朴频卣f，“大概是望見了吧。望見了那天，就是海的岸。她的男人，在那岸上等她呢?！?lt;/p><p class="ql-block">黃朗不再問了，只是望著那塊礁石，望了很久很久。那石頭在海天之間，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卻又仿佛和這海、這天融為了一體，那么安穩(wěn)，那么靜默。</p><p class="ql-block">中午黃朗回房睡了一會兒。醒來時(shí)太陽已經(jīng)偏西，窗外的海面泛著一片碎銀似的光。他下樓，房東老人還在院子里，這回不是擇菜，而是在補(bǔ)一張漁網(wǎng)。老人的手很巧，梭子上下翻飛，網(wǎng)眼一個(gè)一個(gè)地整齊排列。他坐在旁邊看，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想學(xué)？”老人頭也不抬地問。</p><p class="ql-block">他點(diǎn)點(diǎn)頭。老人把梭子遞給他，教他怎樣握，怎樣穿，怎樣打結(jié)。他的手笨，總是穿錯，老人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太陽慢慢西斜，院子里一半陽光一半陰影。偶爾有海鳥從頭頂飛過，投下小小的影子，一晃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你這雙手，”老人看著他的手說，“沒干過活?！彼读艘幌?，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細(xì)長，皮膚白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確實(shí)，這是一雙坐辦公室的手，握了幾十年筆桿子的手，從未握過梭子的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輩子坐辦公室，”他說，“剛退下來。”</p><p class="ql-block">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說什么。又補(bǔ)了一會兒網(wǎng)，忽然問：“習(xí)慣不？”他想了想，搖搖頭。</p><p class="ql-block">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望著遠(yuǎn)處的海，慢慢地說：“我十五歲出海，七十歲才上岸。剛上岸那會兒，也睡不著。總覺得夜里該起來看潮，該去收網(wǎng)。慣了五十五年的事，一下子沒了，心里空落落的?！?lt;/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說，“跟你一樣。”他怔住了。他從未想過，一個(gè)老漁民和自己這個(gè)坐了一輩子辦公室的人，會有相似的感受。</p><p class="ql-block">“后來呢？”黃朗問。</p><p class="ql-block">“后來？”老人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海邊的礁石，“后來就想通了。海還在那兒，想去看，隨時(shí)可以去。不用靠它活命了，就只去看它?？此逼鸪甭?，看它日出日落?？粗粗?，就慣了?！?lt;/p><p class="ql-block">老人低下頭，繼續(xù)補(bǔ)網(wǎng)。梭子穿過網(wǎng)眼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海潮在遠(yuǎn)處低語。傍晚，他又去了海邊。這回黃朗沒有坐在礁石上，而是一直往西走，走到一處小小的沙灘。</p><p class="ql-block">沙灘不大，只有幾十米長，細(xì)軟的白沙，被海浪沖出一道一道的波紋。沙灘盡頭，是一片低矮的懸崖，崖上也有一塊巨石，像一頭俯臥的老牛。他爬上那塊巨石，盤腿坐下。</p><p class="ql-block">落日正圓，比清晨的太陽更大、更紅，像一個(gè)巨大的火球，緩緩地向海面墜落。整個(gè)西天都被燒得通紅，云彩像一匹匹被染透的錦緞，華麗而悲壯。海面鋪滿了碎金，隨著波浪起伏，閃爍著、蕩漾著，一直鋪到他的腳下。幾只晚歸的海鳥鳴叫著，劃過那片金紅色的天幕，翅膀被映照得近乎透明。</p> <p class="ql-block">他就這樣看著，看那輪巨大的落日一寸寸地接近海面。當(dāng)太陽的邊緣終于觸碰到海平線的那一刻，仿佛整個(gè)世界都安靜了。潮聲退去，風(fēng)聲止息，只剩下那一個(gè)無聲的、莊嚴(yán)的擁抱。</p><p class="ql-block">黃朗又想起了母親。</p><p class="ql-block">母親是在五年前走的。那年秋天，他正忙著單位的年度考核，天天加班。母親打了好幾次電話，說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讓他陪著去醫(yī)院看看。他總是說，等忙完這陣，等忙完這陣。等他終于忙完，趕回去時(shí)，母親已經(jīng)住進(jìn)了縣醫(yī)院。</p><p class="ql-block">他至今記得推開病房門的那一瞬間。母親靠在病床上，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顴骨高高地突起?？匆娝M(jìn)來，母親的眼睛亮了，像一盞將要熄滅的燈忽然又亮了一亮。她費(fèi)力地伸出手，他趕緊上前握住。那雙手干瘦，布滿了老年斑，骨節(jié)粗大，那是洗了一輩子衣服、做了一輩子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p><p class="ql-block">“忙完了？”母親問，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p><p class="ql-block">他點(diǎn)點(diǎn)頭，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那就好?！蹦赣H笑了笑，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一下，一下，像小時(shí)候哄他入睡時(shí)拍著他的背一樣。</p><p class="ql-block">那是母親最后一次清醒。之后她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沒有醒過來。</p><p class="ql-block">他陪了三天三夜，寸步不離。第三天的黃昏，窗外的天空也像今天這樣，燒起了漫天紅霞。他握著母親的手，忽然感覺到那只手輕輕地動了一下。他湊近母親的臉，看見母親的眼角緩緩流出一滴淚，然后，那盞燈，就滅了。</p> <p class="ql-block">他愣了很久很久，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他把母親的手貼在臉上，那手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溫度，但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變涼。他就那樣握著，握著，握到那雙手徹底涼透，握到護(hù)士進(jìn)來，輕輕地說，家屬請節(jié)哀，我們要送老人家走了。</p><p class="ql-block">黃朗松開手。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心里有一塊地方塌了。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空洞，無論用工作、用酒精、用任何東西，都無法填滿的空洞。他總是在某個(gè)不經(jīng)意的瞬間想起她，比如看到菜市場里和母親年紀(jì)相仿的老人，比如聞到熟悉的飯菜香，比如現(xiàn)在，坐在這海邊，看著無邊無際的波濤。</p><p class="ql-block">如果人生是一片海，那母親的懷抱，是不是就是他最初的岸？從那溫暖安寧的港灣出發(fā)，他駛向廣闊而洶涌的人生海面，一路劈波斬浪，有過意氣風(fēng)發(fā)，也有過疲憊不堪。他以為自己早已強(qiáng)大到不需靠岸，可當(dāng)那個(gè)最溫暖、最安心的港灣永遠(yuǎn)消失時(shí)，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終究只是一葉扁舟，在這茫茫大海上孤獨(dú)地漂著。</p><p class="ql-block">太陽在迅速下沉，從半圓，到一彎金弧，再到一個(gè)閃爍的紅點(diǎn)。最后，完全沒入了海中。就在它消失的那一瞬間，一道極其絢爛的、綠色的光，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閃而逝。那是傳說中的“綠閃”，可遇而不可求。</p><p class="ql-block">他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無聲地滑過被海風(fēng)吹得粗糙的臉頰。</p><p class="ql-block">他在那塊巨石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p><p class="ql-block">星星出來了。他從未見過這么多的星星。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能看見三五顆就不錯了。這里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在深藍(lán)色絨布上的碎鉆石，又亮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銀河橫亙在天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條發(fā)光的河流。</p><p class="ql-block">他仰起頭，望著那條星河。陳老師的話，穿越了近乎半個(gè)世紀(jì)的時(shí)光，忽然在耳邊清晰起來：“將來若是心里過不去的坎兒，或許就懂了。”</p><p class="ql-block">黃朗懂了。</p> <p class="ql-block">他終于懂了。</p><p class="ql-block">海到盡頭，有天作岸。那岸，是接納，是包容，是最終的歸宿。人生所有的悲歡離合、起落沉浮，行到水窮處，自有云起時(shí)。當(dāng)你真正走到那無邊的盡頭，你會發(fā)現(xiàn)，有一個(gè)更廣闊、更永恒的東西，在那里等著你，穩(wěn)穩(wěn)地托住你，讓你不再漂泊，不再恐懼。</p><p class="ql-block">母親在那里。陳老師在那里。那個(gè)年輕漁夫在那里。望夫石上等了一輩子的女人，也終于到了那里。</p><p class="ql-block">黃朗在那個(gè)小鎮(zhèn)住了整整七天。</p><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他去海邊看日出；每天黃昏，他爬上那塊巨石看日落。有時(shí)候，那個(gè)年輕人也會來，他們并肩坐著，不說話，只是看海。</p><p class="ql-block">有時(shí)候，房東老人也會來，提著一壺茶，三個(gè)人一起喝。</p><p class="ql-block">第六天的黃昏，年輕人告訴他，他要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回城里去？”他問。</p><p class="ql-block">年輕人點(diǎn)點(diǎn)頭：“我想通了。我爸是漁民，但我不是。我得回去，過我自己的日子。”他頓了頓，望著海，“但我以后每年都會來。來陪我爸看看這片海?！?lt;/p><p class="ql-block">第七天傍晚，臨走之前，他最后一次爬上那塊巨石。</p><p class="ql-block">海還是那片海，天還是那片天，可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他看到的不再是空曠和虛無，而是圓滿和安寧。他看到每一道波浪都有它的來處和去處，每一片云彩都有它的聚散和歸依。他看到自己這艘在海上漂流了六十多年的小船，終于找到了它的岸。不在遠(yuǎn)方，就在心里。</p><p class="ql-block">第八天清晨，黃朗離開了民宿。</p><p class="ql-block">房東老人依然坐在院子里擇菜，這回?fù)竦氖嵌菇牵桓桓仄啥说牡?。見他出來，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p> <p class="ql-block">“再來?！崩先苏f。</p><p class="ql-block">他點(diǎn)點(diǎn)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那是一只小小的海螺，白色的，帶著淡淡的粉紅，是他前幾天在沙灘上撿的。他把海螺放在石桌上。</p><p class="ql-block">“給您留個(gè)念想?！崩先四闷鸷Ｂ?，對著陽光看了看，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p><p class="ql-block">黃朗轉(zhuǎn)身上了車。車子沿著來時(shí)的盤山公路，一圈一圈地離開。他透過車窗，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海。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山巒，在海面上灑下一片溫柔的金光。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條線清晰而柔和，仿佛一個(gè)微笑。</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海到盡頭天作岸?！?lt;/p><p class="ql-block">謝謝你，大海。</p><p class="ql-block">謝謝你，母親。</p><p class="ql-block">謝謝你，陳老師。</p><p class="ql-block">謝謝你，房東老人。</p><p class="ql-block">謝謝你，那個(gè)不知名的年輕人。</p><p class="ql-block">還有，再見了，那個(gè)曾經(jīng)以為世界只有方寸之間的自己。車窗外，天高地闊。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怎樣，但他知道，無論走到哪里，這片海都會在他心里。無論走到哪里，他都記得，海到盡頭，有天作岸。</p><p class="ql-block">黃朗后來每年都會去那個(gè)小鎮(zhèn)住幾天。春天去，或者秋天去。去的時(shí)候總帶著那只海螺，他又買了一模一樣的一只，放在自己的書桌上，天天看著。</p><p class="ql-block">房東老人還在，身體還硬朗，還在院子里擇菜、補(bǔ)網(wǎng)。年輕人也來了，帶著他的妻子，后來帶著他的孩子。那孩子第一次看見海的時(shí)候，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然后忽然喊了一聲：“好大??！”大家都笑了。</p><p class="ql-block">他也笑。</p><p class="ql-block">笑著笑著，黃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見這句話的時(shí)候，也是這么大吧？</p><p class="ql-block">海到盡頭天作岸。</p><p class="ql-block">他蹲下來，對那孩子說：“你知道海的盡頭是什么嗎？”</p><p class="ql-block">孩子歪著頭想了想，說：“是天！”</p><p class="ql-block">他摸摸孩子的頭，站起來，望著那片海。</p><p class="ql-block">海還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天還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岸，也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