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歲在戊子，序屬仲春。余以客游，至黃州之境。黃州者，古齊安郡也，濱江帶漢，山川相繆。昔人以“黃州山水清遠，土風厚善”稱之，而尤以城西赤壁為最勝。</p><p class="ql-block">是日天宇澄霽，惠風和暢。余與友人策杖出城，西行數(shù)里，遙見一山臨路而立，峭壁如削，其色赭赤，若丹霞之映朝日。友人指曰：“此東坡赤壁也?！庇嘈拟袢唬挥X步履加疾。</p><p class="ql-block">初入景區(qū)，古木參天，濃蔭蔽日。石徑盤紆而上，苔痕斑駁，野花間綴，幽香襲人。行數(shù)十步，聞市聲漸遠，四圍悄然。仰視赤壁磯頭，斷岸千尺，下臨平陸，不復江潭矣。蓋長江改道，漸次南徙，昔日驚濤拍岸之處，今已為街衢池沼。然危石嶙峋，猶存峭拔之勢，若劍戟之森列。友人嘆曰：“此非東坡先生當年醉臥處耶？惜乎江流已遠，不得見‘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之舊觀矣?！?lt;/p><p class="ql-block">放龜亭翼然臨磯，白石龜踞于磯下，昂首向江之故道，栩栩如生。相傳東晉毛寶部屬放生白龜于此，后得善報，故建亭以志其事。憑欄俯視，舊時江潭之地，今辟為荷池，水波澄碧，與赭壁相映，色若琉璃。亭下崖石壁立，江水沖刷之痕猶存，千載之下，可想見當日驚濤之狀。</p><p class="ql-block">循石磴而上，至二賦堂。堂居赤壁古建筑群之中，飛檐翹角，氣象莊嚴。始建于清康熙年間，現(xiàn)存者為同治七年重修之構。堂中有巨木壁，高約二丈，正背兩面分鐫《前赤壁賦》與《后赤壁賦》，楷法遒勁，魏碑雄渾，每字徑三寸許，蔚為大觀。余仰視良久，恍然若見東坡先生與客泛舟于江上，扣舷而歌，縱論天地盈虛之理。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猶在耳際。友人曰：“東坡先生之賦，以天地為逆旅，以江月為故人，超然物外，曠達自適，真千古一人也。”</p><p class="ql-block">堂壁間嵌有歷代名賢題詠石刻，徐世昌、楊守敬諸公墨跡在焉。余摩挲碑刻，俯仰之間，不覺神馳。</p><p class="ql-block">出二賦堂，西行十余步，至酹江亭。亭面江而建——雖江已遠徙，然亭名依舊，取東坡“一樽還酹江月”之意。亭雖小，構制精雅，飛檐翼然，勢欲凌空。亭內嵌有康熙皇帝臨摹趙孟頫書《前赤壁賦》石刻，筆法圓潤，氣度雍容。另有歷代名人碑刻凡十四塊，皆一時之選。</p><p class="ql-block">余憑欄遠眺，大江在數(shù)里之外，隱隱可見。水天一色，浩渺無際。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憶東坡先生泛舟于此，望江流之無窮，感人生之須臾，遂有天地蜉蝣、滄海一粟之嘆。千載之下，江流雖改，而先生之文不滅；余亦臨此故地，人生之惑古今同慨，而先生已借江月清風為之解矣。</p><p class="ql-block">酹江亭西側，坡仙亭并立。亭中嵌有東坡書畫碑刻凡十四塊，其草書《念奴嬌·赤壁懷古》最為世人所重。其字筆勢蒼勁，如暴風驟雨，飛動圓轉，與其詞章之豪放相得益彰。余諦視良久，思周瑜以弱冠之年，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何其壯也！而東坡先生以曠世之才，謫居荒僻，年逾不惑，功業(yè)未就，其悲慨之情，溢于詞中。然其終能超越窮達，以豁達之心胸與天地共適，此其所以為東坡也。</p><p class="ql-block">登棲霞樓，是為赤壁最高處。樓始建于北宋初年，為黃州四大名樓之一，因落日晚霞映紅樓臺而得名?，F(xiàn)存者系近年仿宋重建，樓凡三層，重檐疊角，朱柱碧瓦，飛檐若翥，氣勢軒昂。樓額“棲霞樓”三字，茅盾先生所題，筆力遒勁。</p><p class="ql-block">登樓遠眺，城郭市廛，盡收眼底。北望大別諸峰，黛色參天，逶迤如龍；南眺江南諸山，青翠欲滴，秀若眉黛。西則大江如帶，橫亙數(shù)里之外，帆影點點，隱現(xiàn)于水云之間。東望浠水如練，與江合流。誠所謂“江山如畫”者也。友人嘆曰：“昔東坡登此，江流在趾下；今我輩登此，江在目中而不在足下。然江山之勝，豈以遠近易其美耶？”</p><p class="ql-block">余喟然曰：“東坡先生一生坎坷，三遭貶謫，而能于困厄之中自得其樂，吟詠山水，此其所以為東坡也?！鄙w元豐三年，先生以烏臺詩案貶謫黃州，初居定惠院，孤寂可知。然先生不以此自傷，躬耕東坡，自號“居士”，寄情山水，與民同樂，終成千古一人。晚年嘗有詩云：“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币渣S州為首，其于黃州之眷戀，于此可見。</p><p class="ql-block">棲霞樓東有問鶴亭，原名玩月臺。民國十一年擴建赤壁時，取《后赤壁賦》中孤鶴化道士與東坡問答之事而更名。亭踞高阜，四望空闊，赤壁之下荷花池一彎如帶，西南岸櫻花園燦若云霞，與遠山近水相映成趣。</p><p class="ql-block">余憶《后赤壁賦》所載夜半孤鶴橫江、玄裳縞衣、戛然長鳴之景，及先生夢中與羽衣道士問答之事。其事神幻飄忽，若真若夢?；蛑^鶴即道士，道士即鶴，先生借此以寄超然出塵之思。余讀之再三，每覺其文如行云流水，不可方物，其中所蘊人生感悟，尤耐人尋味。蓋東坡先生以鶴為喻，暗寓自身雖遭貶謫而志節(jié)不移，如孤鶴之獨立不群也。</p><p class="ql-block">由問鶴亭而下，經碑閣、留仙閣諸勝。碑閣中藏《景蘇園帖》石刻凡一百二十六塊，集東坡書法之精華，楷行草隸，諸體兼?zhèn)洌婺珜氈疁Y藪也。留仙閣中有《東坡笠履圖》石刻，東坡先生頭戴竹笠，足登木屐，神態(tài)蕭散，宛如生人。</p><p class="ql-block">余徘徊其間，觀碑刻之琳瑯，想東坡先生以戴罪之身，寓居荒僻之地，而其詩文書法之成就，反在困厄之中臻于極境。元豐五年，先生一歲之中，連作前后《赤壁賦》與《念奴嬌·赤壁懷古》，皆千古絕唱，此非天意乎？</p><p class="ql-block">友人曰：“昔人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觀東坡黃州之事，信然。然先生之所以異于常人者，在其能以大悲憫之心觀照萬物，以曠達之懷包容一切，故雖處困厄而不改其樂，雖遭謗毀而不易其節(jié)。所謂‘一蓑煙雨任平生’者，非先生其誰當之？”</p><p class="ql-block">余深然其言。蓋黃州之于東坡，非獨貶謫之地，實為先生脫胎換骨之所也。先生在此完成了從蘇軾到蘇東坡的精神蛻變，而赤壁一詞二賦，遂成千古不磨之豐碑。</p><p class="ql-block">日暮，與友人循原路下山。夕陽在山，城郭皆染余暉。赤壁赭崖被夕暉所照，愈顯丹砂之色，與池中碧水相映，瑰麗不可名狀。棲霞樓頭，霞光絢爛，果然不負“棲霞”之名。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西望大江如練，蒼茫無際。</p><p class="ql-block">余顧而嘆曰：“吾今日始識東坡赤壁之勝矣。古人謂‘天下江山，黃州赤壁’，雖江流已徙，而文脈未移。山川之勝，不獨在其形貌，尤在其所載之人文精神。東坡先生以一人之力，化荒僻之地為文壇圣地，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斯之謂也?！?lt;/p><p class="ql-block">友人笑曰：“善哉斯言！昔人云：‘客到黃州，或從夏口西來、武昌東去；天生赤壁，不過周郎一炬、蘇子兩游?！癯啾诓慌R江，而游人如織，皆慕東坡而至。是江可徙，而文不可徙也?！?lt;/p><p class="ql-block">余答曰：“東坡先生已去九百年，而其文其人，猶在人心。吾輩今日登臨，誦其賦、詠其詞、慕其風、仰其節(jié)，是亦與先生游也，何必江流在趾下哉？”</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江風漸起，雖隔數(shù)里，猶覺其氣。與友人歸寓舍，然赤壁煙霞、坡仙遺韻，縈繞不去。追思東坡先生一生，少年得意，中年蹭蹬，晚年流離，而能以坦蕩之胸懷處之，以曠達之筆墨傳之，真千古一人也。</p><p class="ql-block">余嘗讀先生北歸時所作之詩，其言平生功業(yè)惟在黃州、惠州、儋州三地。一生坎坷，歷盡滄桑，而先生言之坦蕩，毫無怨尤。尤以困境之中反得精神升華之體悟，可謂深矣。世人多以功名利祿論成敗，而東坡先生以貶謫之地為功業(yè)，其眼界之高，胸襟之闊，真超凡脫俗者也。</p><p class="ql-block">今距先生登臨赤壁，已逾九百二十年。九百二十年間，江山幾易，人事屢遷，長江亦改其道，而赤壁之勝不減，東坡之文不朽。此非先生之幸也，實華夏文化之幸也。</p><p class="ql-block">歸寓秉燭，援筆以記之，俾后之覽者，知余當日之游興與所感云。時在戊子暮春，楚中客子周氏記于黃州。</p> <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八年春天，仲春時節(jié)。我因客居在外，來到黃州地界。黃州就是古代的齊安郡，瀕臨長江，連接漢水，山水交錯環(huán)繞。古人稱贊“黃州的山水清秀悠遠，鄉(xiāng)土風氣淳樸善良”，而其中尤其以城西的赤壁最為著名。</p><p class="ql-block">這天天氣晴朗，空氣清新，和風溫暖舒暢。我和朋友拄著手杖出城，向西走了幾里路，遠遠望見一座山臨路而立，陡峭的崖壁像刀削過一樣，顏色赭紅，好似朝霞映照下的丹砂。朋友指著說：“這就是東坡赤壁。”我心里怦然一動，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p><p class="ql-block">剛進景區(qū)，古木參天，濃密的樹蔭遮住了陽光。石階盤旋曲折向上，苔痕斑駁陸離，野花點綴其間，幽香襲人。走了幾十步，市井的喧鬧聲漸漸遠去，四周安靜下來。抬頭仰望赤壁磯頭，斷崖高達千尺，下面已是平地，不再是江潭了。原來長江改道，逐漸向南遷徙，當年驚濤拍岸的地方，如今已經變成了街道、池塘和湖泊。但陡峭的巖石依然林立，保留著高峻陡峭的氣勢，像刀劍般排列著。朋友感嘆說：“這不就是東坡先生當年醉臥的地方嗎？可惜江水已經遠去，再也看不到‘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舊日景象了?！?lt;/p><p class="ql-block">放龜亭像鳥展翅一樣建在磯石上，亭下有一塊白色石龜，蹲伏著，昂頭朝向長江故道的方向，栩栩如生。相傳東晉時毛寶的部下曾在這里放生白龜，后來得到了善報，所以建亭來紀念這件事。憑欄俯視，舊日江潭的地方，如今開辟成了荷花池，水波清澈碧綠，與赭紅色的崖壁相映，色彩如同琉璃。亭下崖石壁立，江水沖刷的痕跡還在，千年之后，還能讓人想見當年驚濤駭浪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沿著石階向上，來到二賦堂。堂位于赤壁古建筑群的中心，飛檐翹角，氣象莊嚴。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間，現(xiàn)存的是同治七年重修的結構。堂中有一面巨大的木墻，高約兩丈，正面和背面分別鐫刻著《前赤壁賦》和《后赤壁賦》，楷書剛勁有力，魏碑體雄渾古樸，每個字直徑約三寸，非常壯觀。我仰頭看了很久，恍惚間仿佛看見東坡先生和客人在江上泛舟，敲著船舷唱歌，縱論天地間盈虧虛實的道理。那歌聲嗚嗚咽咽，像哀怨，像思慕，像哭泣，像傾訴，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朋友說：“東坡先生的賦，把天地當作旅舍，把江月當作故人，超然物外，曠達自適，真是千古一人啊?！?lt;/p><p class="ql-block">堂壁間鑲嵌著歷代名賢題詠的石刻，徐世昌、楊守敬等先生的墨跡都在其中。我撫摸著碑刻，俯仰之間，不覺心神馳往。</p><p class="ql-block">走出二賦堂，向西走了十幾步，來到酹江亭。亭子面向大江而建——雖然江水已經遠去，但亭名依舊，取自東坡“一樽還酹江月”的意思。亭子雖小，結構精致雅觀，飛檐像鳥展翅，仿佛要凌空飛去。亭內鑲嵌著康熙皇帝臨摹趙孟頫書寫的《前赤壁賦》石刻，筆法圓潤，氣度雍容。另有歷代名人碑刻共十四塊，都是當時的上品。</p><p class="ql-block">我憑欄遠眺，大江在幾里之外，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水天一色，浩渺無際。向西望是夏口，向東望是武昌，山川交錯環(huán)繞，郁郁蒼蒼?；叵霒|坡先生當年在此泛舟，望著江流無窮無盡，感嘆人生短暫，于是有了像蜉蝣寄居天地間、像粟粒渺小于滄海中的感嘆。千年之后，江流雖然改變了，但先生的文章沒有消失；我也來到這片故地，人生的困惑古今相同，而先生已經借助江月清風為之開解了。</p><p class="ql-block">酹江亭的西側，坡仙亭并排而立。亭中鑲嵌著東坡書畫碑刻共十四塊，其中草書《念奴嬌·赤壁懷古》最被世人看重。那字筆勢蒼勁，如暴風驟雨，飛動圓轉，與詞章的豪放相得益彰。我仔細看了很久，想到周瑜在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談笑之間就讓敵人的戰(zhàn)船灰飛煙滅，多么雄壯?。《鴸|坡先生以曠世之才，被貶謫到荒僻之地，年過四十，功業(yè)未成，那悲慨之情，洋溢在詞中。但他最終能夠超越困頓與顯達，以豁達的心胸與天地自然融為一體，這正是他之所以成為東坡的原因。</p><p class="ql-block">登上棲霞樓，這是赤壁的最高處。樓始建于北宋初年，是黃州四大名樓之一，因為落日紅霞映照樓臺而得名?，F(xiàn)存的是近年仿照宋代樣式重建的，樓共三層，重檐疊角，紅柱綠瓦，飛檐像飛翔的鳥，氣勢高昂。樓額“棲霞樓”三字，是茅盾先生題寫的，筆力剛勁有力。</p><p class="ql-block">登樓遠眺，城郭市井盡收眼底。向北望大別山諸峰，青黑色高聳入云，蜿蜒如龍；向南眺望江南群山，青翠欲滴，秀美如眉黛。西邊大江像一條帶子，橫亙在幾里之外，帆影點點，時隱時現(xiàn)于水云之間。向東望浠水像白色絲帶，與大江匯合。真所謂“江山如畫”啊。朋友感嘆說：“當年東坡登臨此處，江水就在腳下；今天我們登臨，江水在眼中卻不在腳下。但江山的壯美，豈能因為遠近而改變它的美呢？”</p><p class="ql-block">我感慨地說：“東坡先生一生坎坷，三次遭貶謫，卻能在困厄之中自得其樂，吟詠山水，這正是他之所以成為東坡的原因。”原來元豐三年，先生因烏臺詩案被貶到黃州，起初住在定惠院，孤寂可知。但先生不因此而自我感傷，親自在東坡耕種，自號“居士”，寄情山水，與百姓同樂，最終成為千古一人。晚年曾有詩說：“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把黃州排在首位，他對黃州的眷戀，從這里可以看出來了。</p><p class="ql-block">棲霞樓東邊有問鶴亭，原名玩月臺。民國十一年擴建赤壁時，取《后赤壁賦》中孤鶴化作道士與東坡問答的故事而改名。亭子建在高地上，四望空闊，赤壁下的荷花池彎曲如帶，西南岸的櫻花園燦爛如云霞，與遠山近水相互映襯，別有情趣。</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后赤壁賦》中記載的半夜孤鶴橫江、黑裙白衣、戛然長鳴的景象，以及先生夢中與羽衣道士問答的事。那件事神幻飄忽，似真似夢。有人說鶴就是道士，道士就是鶴，先生借此寄托超然出世的思緒。我反復閱讀，總覺得那文章如行云流水，不可方物，其中所蘊含的人生感悟，尤其耐人尋味。原來東坡先生以鶴為喻，暗暗隱喻自己雖遭貶謫而志節(jié)不移，如孤鶴般獨立不群。</p><p class="ql-block">從問鶴亭下來，經過碑閣、留仙閣等勝跡。碑閣中收藏著《景蘇園帖》石刻共一百二十六塊，匯集了東坡書法的精華，楷書、行書、草書、隸書，各種字體齊備，真是墨寶的淵藪啊。留仙閣中有《東坡笠履圖》石刻，東坡先生頭戴竹笠，腳穿木屐，神態(tài)蕭散，宛如活人一般。</p><p class="ql-block">我徘徊其間，觀賞琳瑯滿目的碑刻，想到東坡先生以戴罪之身，寓居荒僻之地，而他的詩文書法成就，反而在困厄中達到了極致。元豐五年，先生一年之中，接連創(chuàng)作了前后《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都是千古絕唱，這難道不是天意嗎？</p><p class="ql-block">朋友說：“古人說‘國家不幸詩家幸’，看東坡在黃州的事，確實如此。然而先生之所以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在于他能以大悲憫的心觀照萬物，以曠達的胸懷包容一切，所以雖然身處困厄卻不改變他的快樂，雖然遭受誹謗卻不改變他的節(jié)操。所謂‘一蓑煙雨任平生’，不是先生還有誰能擔當?shù)闷鹉?？?lt;/p><p class="ql-block">我深以為然。黃州對于東坡，不僅僅是貶謫之地，實在是先生脫胎換骨的地方。先生在這里完成了從蘇軾到蘇東坡的精神蛻變，而赤壁的一首詞、兩篇賦，便成了千古不滅的豐碑。</p><p class="ql-block">天色已晚，我和朋友沿著原路下山。夕陽在山，城郭都染上了落日余暉。赤壁赭紅色的崖壁被夕陽照耀，更加顯出丹砂般的顏色，與池中的碧水相映，瑰麗得無法形容。棲霞樓上，霞光絢爛，果然不負“棲霞”的名字。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向西望去，大江如白色絲帶，蒼茫無際。</p><p class="ql-block">我回頭感嘆說：“我今天才真正領略了東坡赤壁的美景了。古人說‘天下江山，黃州赤壁’，雖然江流已經遷徙，但文脈沒有移動。山川的勝景，不僅僅在于它的外形面貌，更在于它所承載的人文精神。東坡先生以一人之力，把荒僻之地化作文壇圣地，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p><p class="ql-block">朋友笑著說：“說得好！古人說：‘客人來到黃州，有的從夏口西來，有的從武昌東去；天生的赤壁，不過是周瑜一把火、蘇東坡兩篇賦罷了。’如今赤壁不臨江，而游人如織，都是仰慕東坡而來的。這說明江水可以遷徙，而文章不可以遷徙啊。”</p><p class="ql-block">我回答說：“東坡先生已經離去九百年了，但他的文章、他的人格，還在人們心中。我們今天登臨此地，讀他的賦，誦他的詞，仰慕他的風度，崇敬他的節(jié)操，這也算是和先生同游了，何必非要江水在腳下呢？”</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江風漸起——雖然相隔幾里，仍然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和友人回到寓所，但赤壁的煙霞、坡仙的遺韻，縈繞不去。追思東坡先生一生，少年得意，中年困頓，晚年流離，卻能以坦蕩的胸懷對待，以曠達的筆墨傳世，真是千古一人啊。</p><p class="ql-block">我曾讀先生北歸時所寫的詩，他說自己一生的功業(yè)只在黃州、惠州、儋州三地。一生坎坷，歷盡滄桑，而先生說得坦坦蕩蕩，毫無怨尤。尤其是在困境中反而獲得精神升華的體悟，可以說很深了。世人多以功名利祿論成敗，而東坡先生把貶謫之地當作功業(yè)，他的眼界之高、胸襟之闊，真是超凡脫俗啊。</p><p class="ql-block">如今距先生登臨赤壁，已經超過九百二十年。九百二十年間，江山幾經變遷，人事屢次更改，長江也改變了河道，但赤壁的美景不減，東坡的文章不朽。這并非先生的幸運，實在是華夏文化的幸運。</p><p class="ql-block">回到寓所，點上蠟燭，提筆寫下這篇記，讓后來的讀者知道我當日的游興和感受。時在二〇〇八年暮春，楚中客子周氏記于黃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