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國噩夢》(22) 云雨之夜

不盡長江

一名叛國者的秘密檔案 連續(xù)兩天上街，竟讓宋南云意外探聽到藍軍飛行員外逃中國的秘密。他回到學(xué)校，心里一直翻騰著那些事——范金樹，十個人，一架直升機，降落在廣西的紅薯地里。他躺在床上，盯著茅草屋頂?shù)目p隙，看著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腦子里亂得像一鍋粥。他想起馬志方說的話——“我們不愿意為統(tǒng)治當(dāng)局賣命”。那他呢？他愿意嗎？他不知道。 第三天，中尉鄧輝群來找他。鄧輝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軍裝，手里夾著一支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霧，瞇著眼睛看他。 “還想上街散心嗎？可以批假?！?lt;/p> 宋南云搖頭：“不去了?！?lt;/p> 鄧輝群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像一根針，在他臉上扎了一下。忽然問：“這兩天去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藍國人對你友好嗎？” 宋南云心里一緊，像被人攥住了心臟。但他臉上沒露出來。他以為只是隨便問問，便如實說：“接觸了幾個老人，學(xué)了不少藍國話。" 他沒敢提馬志方，更沒敢提那十個飛行員的事。那些話像一把火，燒在他心里，但他不敢讓它冒煙。 鄧輝群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像石子沉進水里。 宋南云不知道，他外出的一切都在監(jiān)控之中。學(xué)校讓他出去，本身就是一場考驗——看他是否與華僑有來往，是否有人向他傳遞情報。他和洪康一起出去，早有人跟著，遠遠地綴在后面，像一條看不見的尾巴。但阮春秀和馬志方，是藍國當(dāng)局信得過的人。一個是賣雜貨的老太太，一個是退役空軍軍官，都是“自己人”。宋南云跟他們接觸，反而讓掌控他的人放心了——他沒有跟可疑的人來往。他不是間諜，他只是一個想出去走走的、沒什么心眼的中國人。 漢語培訓(xùn)隊這一期結(jié)業(yè)了。一百名學(xué)員，學(xué)了幾個月，終于到了頭。負(fù)責(zé)漢語培訓(xùn)的鄧輝群和陳真林，因為教學(xué)任務(wù)完成得好，得到了上級表揚。鄧輝群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走路都輕快了幾分。陳真林還是一副老樣子，不說話，但嘴角偶爾會往上翹一下。 宋南云的努力也得到了認(rèn)可。他被批準(zhǔn)繼續(xù)留在培訓(xùn)隊，隨時準(zhǔn)備受領(lǐng)新的任務(wù)。他不知道新任務(wù)是什么，也不敢問。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學(xué)員結(jié)業(yè)后，大多數(shù)成績好的分配到了北部邊境部隊和公安屯任職，少數(shù)成績差的安排到內(nèi)地部隊。成績好的，學(xué)了中國話，要去邊境對著中國人了。成績差的，反倒安全了，去內(nèi)地，離戰(zhàn)場遠遠的。宋南云想起金貝山那句話——“我兒子倒數(shù)第一，我放心了?！爆F(xiàn)在他懂了。那是一個父親能給孩子的最大的保護。 解散前的晚餐是大聚餐。食堂里擺了幾張大圓桌，桌上鋪著塑料布，紅紅綠綠的，像鄉(xiāng)下辦喜事?；锸潮绕綍r豐盛得多——有肉，有魚，有雞，還有酒。酒是米酒，裝在塑料桶里，白花花的，倒進碗里能照見人影。 由于馬上要分別了，飯桌氣氛熱烈。學(xué)員們端著碗，互相敬酒，說著祝福的話，也有人說著說著就哭了。喝醉的人不少，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抱著酒瓶不放，有的互相打罵，推推搡搡的，洋相百出。一個學(xué)員爬上了桌子，站在上面唱起了歌，唱了兩句就摔下來了，把碗摔得稀碎。另一個學(xué)員抱著電線桿，說那是他的女朋友，死活不肯松手。 耿芬和石玉花向宋南云敬了酒。耿芬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發(fā)扎了起來，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她端著碗，眼睛看著他，說：“劉教員，謝謝你?！甭曇舨淮螅芮宄?。石玉花站在旁邊，穿著一件碎花裙子，胖胖的臉上抹了胭脂，紅得像猴屁股。她也端著碗，笑著說：“劉教員，祝你以后越來越好?！彼文显聘齻兣隽伺鐾?，喝了一口。酒很辣，嗆得他咳了兩聲。 幾個把宋南云扔進糞池的學(xué)員，也端著碗過來了。阮貢山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像貼在臉上的紙片，風(fēng)一吹就要掉下來。 “劉教員，”阮貢山舉起碗，“以前的事，對不起。敬你一碗?！?lt;/p> 宋南云看著他，心里像吞了一只蒼蠅。但他不能翻臉。他端起碗，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阮貢山?jīng)]走，站在那里，把碗舉到他面前：“劉教員，你是不是不原諒我？你要是原諒我，就把這碗酒喝了?！?lt;/p>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哄：“喝！喝！喝！” 宋南云的酒量本來就一般，經(jīng)不住勸。他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阮貢山的臉。阮貢山的眼睛里有種東西，不是歉意，是挑釁。宋南云把碗端起來，一口氣喝了下去。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像一條火蛇。 阮貢山笑了：“好！劉教員是痛快人！”又給他倒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宋南云喝得暈乎乎的，眼前的東西開始重影。桌上的碗碟變成了兩個，三個，四個，晃晃悠悠的，像在水里飄。他扶著桌子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下去。胃里一陣翻涌，他彎下腰，哇的一聲，吐了一地。吐出來的東西酸臭難聞，濺在褲腿上，黏糊糊的。 有人喊：“劉教員醉了！” 有人笑：“中國人酒量不行！” 有人過來扶他。兩只手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他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是誰，只聞到一股香味——不是酒味，是女人的味道。 他被扶回宿舍。門開了，他被放在床上。有人幫他脫了鞋，有人給他蓋了被子。他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忽遠忽近的，像從水底傳來的。然后門關(guān)了，腳步聲遠了。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天旋地轉(zhuǎn)，天花板在轉(zhuǎn)，墻壁在轉(zhuǎn)，整個世界都在轉(zhuǎn)。他閉上眼睛，黑暗也在轉(zhuǎn)。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了。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種濃稠的、化不開的黑。遠處有雷聲，轟隆隆的，像有人在推磨。一道閃電劈下來，白光照亮了整個屋子，連墻上的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又是雷聲，更近了，震得窗戶嗡嗡響。 宋南云翻了個身，頭還是暈，但比剛才好了一些。他睜開眼，看著屋頂。茅草屋頂在閃電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張一合的嘴。雨點開始落下來，打在茅草上，沙沙沙，像有人在頭頂撒沙子。然后越來越大，嘩嘩嘩，像有人在天上潑水。 忽然聽到敲門聲。不是那種禮貌的、輕輕的敲，是急促的、用力的敲。咚咚咚，咚咚咚。 “誰？”他喊了一聲，嗓子是啞的，像被砂紙磨過。 “我。石玉花?！?lt;/p> 宋南云愣了一下。他不想開門，但門還在響。咚咚咚，咚咚咚，像要把門砸開。他只好爬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石玉花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她的頭發(fā)往下淌，滴在臉上，滴在脖子上，滴在那件薄薄的碎花裙子上。裙子濕透了，貼在身上，把她的身體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胖，但不是那種松垮的胖，是結(jié)實的、有分量的胖。她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幾個飯盒。 “我來看看你，”她說，“晚上你喝多了，吐了。我給你帶了點粥?！?lt;/p> 宋南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讓她進來還是不讓她進來。閃電又亮了一下，照在石玉花的臉上。她的臉上沒有胭脂了，被雨水沖得干干凈凈，露出本來的樣子——圓臉，大門牙，皮膚有點黑，但眼睛很亮。那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平時那種黏糊糊的、讓他不舒服的東西，是另一種東西。他說不上來。 沒等宋南云同意，石玉花硬擠了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她站在屋子中間，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上匯成一小灘。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 “有毛巾嗎？我擦擦?！?lt;/p> 宋南云從墻上摘下毛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頭發(fā)，又擦了擦臉。毛巾濕了，她又擦了擦脖子。然后她停下來，看著那條毛巾，又看了看他。 宋南云沒說話。他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石玉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床板響了一聲，和那天晚上一樣。她把飯盒從塑料袋里拿出來，打開。是粥，白米粥，還冒著熱氣。她把飯盒遞給他。 “喝點吧。胃會舒服些。” 宋南云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頭麻了一下。但胃里確實舒服了一些，那股翻涌的感覺慢慢下去了。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石玉花坐在旁邊，不說話，看著他。雨還在下，嘩嘩嘩的，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了。屋子里只有雨聲，和他喝粥的聲音。 喝完了，他把飯盒放在桌上。石玉花站起來，收拾了飯盒，裝進塑料袋里。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開門。她站在那里，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劉教員，”她說，聲音不大，“我明天就走了?！?lt;/p> 宋南云嗯了一聲。 “我被分到通蘭省，”她說，“很遠?！?lt;/p> 宋南云又嗯了一聲。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閃電又亮了一下，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你知道嗎，”她說，“我丈夫死了兩年了。他死在戰(zhàn)場上。死的時候，兒子才三歲?，F(xiàn)在兒子五歲了，有時候會問我，爸爸去哪兒了？我不知道怎么說?！?lt;/p> 宋南云低著頭，不說話。 “我來培訓(xùn)隊，不只是為了學(xué)漢語?！笔窕ǖ穆曇粲行┌l(fā)抖，“我是想找一個……一個能過日子的人。我不挑，不挑長相，不挑身份，不挑有沒有錢。只要是個男人，是個活人，愿意跟我過?！?lt;/p>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他。她的眼睛很大，在黑屋子里亮得像兩盞燈。 “劉教員，我知道你嫌棄我。嫌我胖，嫌我丑，嫌我有個兒子?！彼穆曇艉茌p，像怕驚動什么，“但我不在乎你嫌不嫌。我只想……在走之前，跟你……” 她沒有說下去。但宋南云知道她要說什么。 他應(yīng)該站起來，把門打開，讓她走。他不喜歡她，從來都不喜歡。他怕她一旦粘上就脫不開。他喜歡的是耿芬，是那個高挑的、白凈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人?？晒⒎夷兀抗⒎視碚宜麊?？耿芬會在雨夜里端著粥來敲他的門嗎？不會。耿芬走了。像一只蝴蝶，飛走了，不會回來了。 石玉花蹲在他面前。她的衣服濕透了，冷得發(fā)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很涼，涼得像冰。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就一次，”她說，“就一次。明天我就走了，再也不會來找你?！?lt;/p> 宋南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窗外雨聲很大，雷聲也很響，把他的心跳蓋住了。他看著蹲在面前的石玉花，忽然覺得，她也不是那么丑。不是因為她變好看了，是因為他變冷了。他冷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任何一點熱氣都讓他想靠過去。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頭發(fā)。頭發(fā)濕漉漉的，涼涼的，像水草。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淚光，也有笑。 她站起來，抱住他。她抱得很緊，緊得他喘不過氣來。她身上的雨水沾在他身上，涼涼的，但她的身體是熱的。那股熱氣透過濕衣服，透進他的皮膚，透進他的骨頭里。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熱了。在藍國的這些年，他一直是冷的——牢房是冷的，鐵籠是冷的，糞坑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習(xí)慣了冷，可現(xiàn)在這股熱氣涌上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一直在發(fā)抖。 桌上的煤油燈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誰碰的，也許是他的手，也許是她的手。燈倒了，滾到桌邊，掉在地上，滅了。油灑了一地，一股煤油味彌漫開來。屋子里徹底黑了，只剩下雨聲、雷聲、兩個人的呼吸聲。 閃電偶爾亮一下，照出兩個模糊的影子。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嘩嘩嘩變成淅淅瀝瀝，從淅淅瀝瀝變成滴滴答答。 石玉花動了一下，"啊，很晚了。"她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像老鼠在啃東西。 “我走了?！彼f。 宋南云嗯了一聲。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劉教員，”她沒有回頭，“我不會再找你了。你放心?！?lt;/p>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宋南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雨停了，雷也停了，四周安靜得像一座墳?zāi)?。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汗，也有她的溫度。那溫度在一點點散去，像水從指縫間流走。 他想，天亮以后，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他還是劉玉，還是漢語教員，還是那個被藍國人利用的中國人。石玉花會去內(nèi)地，會找一個新的男人，會忘記他。耿芬也會去邊境，會在某個哨所里，對著某個士兵笑。而他會留在這里，繼續(xù)忍著腿疼，繼續(xù)做那個他不想做的人。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石玉花的味道，那股雨后泥土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他把枕頭翻過來，把臉埋進另一邊。 那邊什么味道也沒有。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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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國噩夢》(22) 云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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