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一生,被一個籃球架分成了三段。</p><p class="ql-block">第一段是1971年,我十四歲,看著父親在十一連的操場上,用半個月時間,一斧一鑿地做出了那個全紅旗農(nóng)場最好的籃球架。第二段是1992年,我?guī)е鴮W(xué)生回去拾棉花,看見它依然立在原地,木板已被風(fēng)雨磨得發(fā)亮。第三段是今年,我在老照片里與它重逢,而它早已在1999年拆除。這時我才明白,這個籃球架不只是木頭,它是父親留在這片土地上最深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一、父親的尺子</p><p class="ql-block">父親是個沉默的人。他的工具比他的話多——刨子、鑿子、墨斗,還有那把永遠別在腰后的尺子。</p><p class="ql-block">1950年,他放下重慶造船廠的工作,應(yīng)召來到戈壁灘。后來我知道,石河子第一棟大樓的每一處木結(jié)構(gòu),都經(jīng)過他的手。但在十一連,他只是個下放木工。</p><p class="ql-block">制作籃球架的那些天,是我第一次認真看父親工作。圓木在他手里變成方料,榫卯嚴(yán)絲合縫。沒有圖紙,全在腦子里。當(dāng)籃球架終于立起來,連隊里那些北京知青歡呼著投進第一個球時,父親只是擦了擦汗,把尺子重新別回腰間。</p><p class="ql-block">那把尺子,量過軍墾第一城的梁柱,也量過連隊籃球架的木板。就像父親的人生——無論在兵團大樓還是農(nóng)場連隊,他量的永遠是責(zé)任。</p> <p class="ql-block">二、十一連的夜晚</p><p class="ql-block">十一連的白天屬于勞作,夜晚卻屬于意想不到的精彩。</p><p class="ql-block">張皓楠的京胡聲會在晚飯后響起。這個前國家京劇二團的琴師,下工后手指依然靈活。他拉的《夜深沉》,能讓整個連隊安靜下來。張復(fù)耕會朗誦話劇臺詞,聲音渾厚得像換了個人。還有吳國喜,他講的東北大學(xué)往事,為我們這些孩子打開了另一個世界。</p><p class="ql-block">北京青年劉建群教我寫作文時說:“寫作就是把看見的變成讓人能摸著的?!敝烊伟l(fā)和習(xí)光征的乒乓球,在土坯房里劃出漂亮的弧線。李正常的影集里,他當(dāng)電影演員的舅舅對著我們微笑。</p><p class="ql-block">這些被時代拋到戈壁灘的人們,在夜晚找回自己的光。他們讓我知道,生活不只是眼前的土地,還有遠方的文明。</p> <p class="ql-block">三、王指導(dǎo)員的智慧</p><p class="ql-block">指導(dǎo)員王寶龍是個妙人。轉(zhuǎn)業(yè)軍人出身,卻能把一個成分復(fù)雜的連隊帶成先進。</p><p class="ql-block">他的法寶是尊重。尊重張皓楠的琴,尊重我父親的尺子,尊重每個人的價值。他常說:“戈壁灘上,草有草的作用,樹有樹的擔(dān)當(dāng)?!?lt;/p><p class="ql-block">安排父親做籃球架,是他的遠見。他知道,連隊需要的不只是個運動器材,更需要一個凝聚人心的象征。</p><p class="ql-block">果然,籃球架立起來后,這里成了全連最熱鬧的地方。排與班的比賽、與其他連隊的友誼賽,甚至夫妻吵架都要來籃球架下說理。王指導(dǎo)員的三分球特別準(zhǔn),投進了,矛盾也往往就化解了。</p> <p class="ql-block">四、生命的延續(xù)</p><p class="ql-block">多年后,十一連的二代們在各個領(lǐng)域綻放:習(xí)建立成了新疆建筑設(shè)計院院長,張曉英做了兵團醫(yī)院有名望的主任醫(yī)師,徐望龍成為烏魯木齊市米東區(qū)建設(shè)規(guī)劃局局長,代新民是珠海市建筑督理協(xié)會會長……</p><p class="ql-block">我們這些孩子,都曾被十一連的夜晚滋養(yǎng)過。那些琴聲、朗誦、乒乓球,還有父親一鑿一鑿做籃球架的身影,都在告訴我們:無論環(huán)境如何,人都可以活出尊嚴(yán)和精彩。</p> <p class="ql-block">今年秋天,我特意回到十一連。磚房代替了土房,水泥地光潔平整,標(biāo)準(zhǔn)的鋼化玻璃籃球架立在當(dāng)年父親制作籃球架的位置。</p><p class="ql-block">一位老職工認出我,指著新籃球架說:“這個不如你父親做的那個結(jié)實?!?lt;/p><p class="ql-block">我笑了。其實父親的那個籃球架從未消失——它立在每個十一連人的記憶里,立在戈壁灘的年輪中,更立在我生命的源頭。</p><p class="ql-block">正如父親用榫卯連接木頭,十一連用包容連接了每一個漂泊的靈魂。而我有幸,成為這些連接的見證者。</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老了,但每當(dāng)閉上眼睛,依然能看見1971年的那個下午:父親在刨花堆里直起腰,夕陽給他的身影鍍上金邊。我剛放學(xué)回來,籃球架即將完工。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木頭和希望的香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