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公祠記啟翔 <p class="ql-block">啟翔/5409117</p> <p class="ql-block">漢水湯湯，千古如斯。</p><p class="ql-block">站在沿河大道上，對岸襄陽古城墻靜默矗立。青灰墻身斑駁如古卷，垛口起伏似山脊，守著這座城千年的記憶。而馬路對面，一座白墻烏瓦的牌樓巍然入眼：四柱三間七牌樓，硬山式屋頂層層疊起，檐下斗拱密致，如群鳥展翼。這便是米公祠的大門。</p><p class="ql-block">清代文淵閣大學(xué)士單懋謙題寫的“米公祠”三字懸于正中，楷體端莊，筆力沉雄。拾級而上，腳步竟有些遲疑，仿佛一腳踏進(jìn)去，便是近千年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走進(jìn)祠內(nèi)，喧囂頓被隔絕。庭院清靜，古木參天，一尊青石屏風(fēng)迎面而立，正面是清代王翚臨摹的米芾山水，寥寥數(shù)筆，煙云滿紙；背面“五福拜壽”圖雕刻精細(xì)。屏風(fēng)之后，一座青瓦紅柱的六角亭靜立庭中，名曰“潔亭”。</p><p class="ql-block">亭名取自米芾軼事。這位米公愛潔成癖，每日盥洗必以流水沖手，不用布巾，只將雙手甩動至干。旁人笑其乖張，他卻渾然不覺。我站在亭前，想起他的自嘲：“功名皆一戲，未覺負(fù)平生?！蹦撬Ω呻p手的姿態(tài)，倒比許多人的隨波逐流更顯風(fēng)骨。</p> <p class="ql-block">庭院左側(cè)便是“墨池”。一泓碧水靜臥，池畔石欄環(huán)護(hù)，水色沉碧如墨，仿佛千年翰墨凝于此。池中錦鯉悠然游弋，偶一擺尾，便攪碎一池云影。相傳米芾少年時在此洗筆，池水盡黑。</p><p class="ql-block">“臨池學(xué)書，池水盡墨?！泵总酪砸簧`行此道，終成大家。俯身望去，水面倒映天光云影，恍惚間似見當(dāng)年少年伏案揮毫，將青春與熱忱寫進(jìn)了這方水土。</p><p class="ql-block">庭院正面，便是拜殿。歇山式屋頂，飛檐翹角如欲展翅，數(shù)十根朱紅立柱歷經(jīng)百年仍挺拔如松，盡顯宋代建筑的典雅精巧。</p> <p class="ql-block">殿內(nèi)正中屏風(fēng)之上，懸掛著米芾線刻畫像拓片，只見他身著宋代官袍，面容清癯，雙目炯炯，眉宇間透著恃才傲物的不羈。</p><p class="ql-block">畫像兩側(cè)懸著一副楹聯(lián)：“衣冠唐制度，人物晉風(fēng)流?！倍潭淌畟€字，卻讓我心頭一震。</p><p class="ql-block">這十字，道盡了米芾一生的精神追求。他生在宋代，心慕唐人的法度；靈魂卻與魏晉名士遙相呼應(yīng)，那種放達(dá)不羈的氣度，恰如竹林七賢席地?fù)]麈的風(fēng)流。楹聯(lián)上方橫額題著四個大字：“顛不可及。”</p> <p class="ql-block">世人稱米芾為“米顛”。蘇軾評其書法“風(fēng)檣陣馬，沉著痛快”；宋高宗亦贊其“如乘駿馬，進(jìn)退裕如”。這些贊譽，說的是書法，又何嘗不是在說人？那風(fēng)檣陣馬般的揮毫，分明是他生命的寫照。我閉上雙眼，仿佛能聽見千年之前揮毫的簌簌聲響，墨香穿越而來，將我與那個身著唐制衣冠、胸藏魏晉風(fēng)流的靈魂連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走出拜殿，院中立著米芾石像，昂首挺立。像旁有石碣，上書“青松勁挺姿”五個字?！扒嗨蓜磐Α?，這大概便是米公一生的寫照：風(fēng)雨中不折腰，寒暑中不改色。</p> <p class="ql-block">我凝視石像，想到他一生癡石成癖，據(jù)說在安徽無為見一奇石，拜而言道：“吾欲見石兄二十年矣?！痹趧e人眼中此為瘋癲，在他心中，卻是至情至性的赤子之心。</p><p class="ql-block">石像兩側(cè)便是碑廊。廊壁上鑲嵌著數(shù)十塊石刻，米芾本人的法書及蘇軾、黃庭堅等大家的墨跡，加上歷代碑刻一百四十五碣，堪稱書法藝術(shù)的寶庫。</p><p class="ql-block">我沿著碑廊緩緩而行，逐字端詳那些鐵畫銀鉤。米芾的字用筆迅疾而勁健，自稱“刷字”，如風(fēng)卷殘云?！妒袼靥仿室夥趴v，《苕溪詩帖》縱橫恣肆。碑廊盡頭長著一棵明代銀杏，樹齡已有四百余年，依然巍峨?yún)⑻臁?lt;/p> <p class="ql-block">我仰望著滿樹翠綠，想起米芾的詩句：“吳門避暑不嫌山，野寺平蕪碧樹間?！彼壑械纳剿?，總會帶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清氣。</p><p class="ql-block">由碑廊往里走，便到了寶晉齋。米芾酷愛晉人書法，因收藏王羲之、王獻(xiàn)之等法帖而名其齋為“寶晉”。齋內(nèi)陳列著米芾傳世法書的拓片與復(fù)制品，其中《珊瑚帖》格外引人注目——隨意涂鴉，有詩有書有畫，一派天真喜悅。我想象當(dāng)年的米芾在此對著二王墨跡頂禮膜拜，卻又“集古終能自立家”。這種轉(zhuǎn)益多師而終成自我的精神，正是宋代文人“尚意”書風(fēng)的最好注腳。</p> <p class="ql-block">最后登上仰高堂。堂名取“高山仰止”之意，登臨可俯瞰全祠。憑欄遠(yuǎn)眺，漢水如帶，古城如畫，胸中頓生萬千氣象。堂內(nèi)懸有米芾《研山銘》復(fù)制品，筆勢縱逸，氣吞山河。</p><p class="ql-block">常有身著校服的孩子在此臨摹習(xí)字——手執(zhí)毛筆，飽蘸濃墨，一筆一畫描摹著千年前的筆意。墨香與童聲交織，千年筆墨在稚嫩的手中煥發(fā)生機(jī)。如今的襄陽已是“中國書法名城”，這份傳承，不在供奉，而在接續(xù)。</p><p class="ql-block">從仰高堂右側(cè)沿階而下，便是壁艷閣。門前立著石雕，雕的是米芾拜石之態(tài)——他躬身拱手，神情虔誠，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頑石，而是多年未見的故友。</p> <p class="ql-block">閣內(nèi)陳列著各式奇石，靈璧石、英石、昆石、太湖石，琳瑯滿目。壁艷閣前，東苑假山疊石成趣，流水潺潺，翠竹掩映。米芾若在天有靈，見此勝景，定當(dāng)欣然——這里的一石一水，都浸潤著他的審美與情懷。</p><p class="ql-block">沿著壁艷閣往里走，長廊蜿蜒，墻面上嵌滿歷代石刻，詩文畫像，琳瑯滿目。長廊盡頭便是奇石館，館中陳列著米芾生前收藏過的奇石拓片及相關(guān)文物。一方“靈璧石”造型奇特，叩之有聲，據(jù)說米芾曾為此石賦詩：“靈璧一石天下奇，聲如青銅色如玉?！?lt;/p> <p class="ql-block">走出米公祠，已是下午三點。清明時節(jié)的陽光溫潤而不熾烈，淡淡地鋪在漢水上，江水如金色綬帶蜿蜒而過，襄陽古城的輪廓在光影中愈發(fā)分明。</p><p class="ql-block">千百年來，江水東流不息，城墻巍然屹立，而米公祠就靜靜守在這江畔，默默講述著一個襄陽子弟的故事。米芾生于襄陽、長于襄陽，自號“襄陽漫士”，時人稱他“米襄陽”。這座祠，正是后人對這位游子最深情的守望。</p><p class="ql-block">離開時，午后斜陽拉長了牌樓的影子，游人漸稀，祠內(nèi)又恢復(fù)了清寂。我想，一座祠宇的建造，固然是為紀(jì)念一個人，但更重要的，是要留住一種精神。</p> <p class="ql-block">米芾以“顛”立于世間，千載之下猶有知音。他一生癡迷于藝、傲然于世，不隨流俗、不媚權(quán)貴，這種獨立不倚的風(fēng)骨，這份至情至性的赤誠，比任何一幅傳世墨跡都更值得后人追慕。正如堂中那幅楹聯(lián)所寫——“衣冠唐制度，人物晉風(fēng)流”，米公的精神氣度，超越了朝代與流派，成為一種永恒的文化坐標(biāo)。</p><p class="ql-block">古人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走出米公祠的大門，回望那座巍峨的牌樓，心中不由感嘆：</p><p class="ql-block">漢水東流千古同，</p><p class="ql-block">米公祠下拜遺風(fēng)。</p><p class="ql-block">顛狂本是癡情處，</p><p class="ql-block">一脈墨香天地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