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小小說）

羅宗

山下傳來挖掘機的轟鳴聲?？h里來人說要搞梯田保護與開發(fā)，已經(jīng)勘察了三天。老奉不懂什么叫保護與開發(fā)，只知道他們家六代人在這山上開荒，田埂上的石頭都是祖先壘起來的。帶隊的是李鳴，縣文旅局局長，四十多歲，他站在田埂上對老奉說：“奉叔，梯田就是寶，我們要讓它活起來。”老奉沒說話，把稻草系在腰上，彎下腰去堵田埂上漏水的地方。泥巴糊上去之后又被沖開，再糊一遍。李鳴蹲下身來幫忙，西褲的膝蓋上沾了兩坨黃泥。老奉瞥了一眼，覺得這人不怕臟。保護與開發(fā)方案批準的那天，李鳴請局里的人吃了一頓盒飯。財政困難，縣里只給了啟動資金的三成，剩下的需要自己解決。他去找過銀行，行長說沒有抵押物；找過企業(yè)，老板說山區(qū)做旅游回本太慢。最后他想出一個辦法：讓參與項目的幾個村以土地入股，期限三十年。消息傳到村里后，大家炸開了鍋。村口的樟樹下圍了一圈人，聲音越來越大。有人說三十年太長了，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年都不一定；有人說祖宗留下的土地，簽了合同就是賣了，死了怎么去見祖先；有人說李局長這是拿咱們的地去賭，賭贏了是他的政績，賭輸了是咱們的損失。老奉沒有去開會。兒子從廣東打來電話說：“爸，簽了吧，梯田開發(fā)是好事?！?lt;/b>老奉說：“你根本不懂。”第二天，李鳴到老奉家來拜訪。他沒有提到合同的事情，只是說想看看老奉家里收藏的一些舊物。老奉從樟木箱子里拿出一把鋤頭，鋤刃已經(jīng)磨得只有巴掌寬了，木柄上還留著握過的痕跡。李鳴拿著那把鋤頭翻來覆去地看，突然問道：“奉叔，這把鋤頭傳了幾代？”“六代?！?lt;/b>那么你覺得，爺爺?shù)臓敔旈_始耕種這片土地的時候，有人給爺爺簽過合同嗎？老奉愣住。李鳴把鋤頭放回了箱子中，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合同的事情不急，您先想。但是梯田保護不能再拖了，去年塌了十七處田埂，再不修的話，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真的沒有了?！?lt;/b>老奉站在門口望著李鳴的車子顛簸著開出山去。風從山谷吹來，把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吹得嘩作響。老奉第二天去村委會按了手印。修到半山腰的時候，路就塌了。前一天晚上下了暴雨，早上五點鐘施工隊打來電話，說剛砌好的擋土墻垮了三十多米。李鳴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泥水還順著坡面往下淌。工人們蹲在路邊抽煙，誰也不說話。監(jiān)理說山體的含水量比勘測數(shù)據(jù)高出一倍，原來的設(shè)計方案根本不行。消息傳回縣里，議論四起。有人說李鳴急于求成，有人說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個坑。分管副縣長打電話來，語氣不輕不重：“鳴啊，是不是再論證論證？”李鳴掛了電話，一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走了四十分鐘，到了山頂。雨后的梯田灌滿了水，從腳下一直鋪到對面的山梁上，一層一層，像千萬面鏡子。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機給副局長打電話：“把省水利院的陳教授請來，明天就要?！?lt;/b>陳教授來了，在山里待了五天。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這不是施工的問題，是尊重的問題。你們老祖宗修田的時候，每一條水溝都走過了山勢，你們現(xiàn)在修路，也要讓路跟著水走。”方案重做。李鳴帶著團隊又跑了一個月的手續(xù)，追加的資金批下來了，但條件是壓縮游步道的規(guī)模，保留梯田的原貌。李鳴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他對施工隊說：“陳教授說得對，我們要讓路跟著水走，不是水跟著路走。”路終于修通了。秋天的時候，第一批游客來到。人數(shù)不多，兩百多人拿著手機拍照，說太美了太震撼了。老奉站在自家的田埂上，被兩個城里姑娘拉去合影，他笑得僵硬，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對祖宗牌位坐了很久，忽然說道：“爺，有人來看咱們家的田了?！?lt;/b>游客越來越多。第二年春天，單日游客量突破了三千人。山腳下停滿了大巴車，村民們在自家門口擺起了攤子，賣臘肉、賣干筍、賣自家釀的米酒。老奉的兒子也從廣東回來了，在停車場旁邊開了個農(nóng)家樂，開業(yè)那天放了八掛鞭炮。李鳴又來了，這次是和省里的領(lǐng)導一起。在觀景臺上他一邊講解一邊往外拋數(shù)據(jù)，接待游客近百萬，帶動了多少就業(yè)，每戶增收多少。領(lǐng)導頻頻點頭，說你們做得很好。老奉遠遠地看著，覺得李鳴比第一次來的時候老了不少，頭發(fā)稀疏了，腰也不直了。轉(zhuǎn)年春天，省里就批了4A級景區(qū)的牌子。在慶功會上，李鳴喝了一半白酒之后被副局長架走了。據(jù)說他在車上哭著說梯田保住了，梯田真的保住了。但是老奉并不知道這些。那天他在田埂上插秧的時候，兒子跑上來對他說省里有人來了要給頒一個傳承人證書。老奉說：“頒什么證，種田也要證嗎？”兒子急了：“爸，有補貼的，一年兩萬呢?！?lt;/b>老奉這才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糊滿泥巴的手，又看了看對面山梁上一眼望不到頭的梯田。陽光下，剛插下的秧苗在水面投下一排一排的倒影，風一吹，搖搖晃晃。他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對兒子說：“走，去看看?！?lt;/b> 圖片羅中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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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