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舅姥爺贈我書的那天，是2007年夏。</p><p class="ql-block">舊金山的陽光薄薄地鋪在領(lǐng)事館的會客廳里，窗外的金門大橋在太平洋的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舅姥爺和舅姥姥坐在我對面，八十歲的老人了，腰板卻挺得筆直。舅姥爺說話不緊不慢，帶著老一輩外交官特有的從容。</p><p class="ql-block">聊了許久，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到我手里。</p><p class="ql-block">“送你們一本書，”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著我，“我想你們會喜歡的?！?lt;/p><p class="ql-block">我低頭看，是《人一生要讀的100篇散文》，封面素雅，不張揚。他大概看出我當(dāng)時的客氣——那時我滿腦子都是發(fā)動機(jī)的扭矩曲線和燃燒效率，散文？我有多久沒有讀散文了？</p> <p class="ql-block">然后他拿起筆，在扉頁上寫下這行字。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認(rèn)真：</p><p class="ql-block">“再過三十年，你們重讀這本書，你們會有更深的領(lǐng)會的。”</p><p class="ql-block">我笑著接過書，心想，三十年，好長啊。那年我五十出頭，三十年后就是八十多歲的老頭兒了。一本散文書，需要讀三十年才能領(lǐng)會？舅姥爺大概是說客氣話吧。</p><p class="ql-block">我把書收進(jìn)包里，道了謝，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舊金山的車水馬龍。</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不知道，這本薄薄的書，會陪我走過之后的萬里長路。</p><p class="ql-block">從舊金山到芝加哥，從芝加哥到底特律，從底特律到西雅圖。十幾年間，這本書跟著我搬了無數(shù)次家。出差的行李箱里有它，床頭柜上有它，書房的書架上，它始終占據(jù)著最順手的位置。</p><p class="ql-block">說來也怪，一個做了三十多年汽車研發(fā)的工程師，每天打交道的是圖紙、數(shù)據(jù)、試驗報告，腦子里裝的是內(nèi)燃機(jī)、電驅(qū)動、能量管理。散文？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蛇@本書偏偏就在那里，像一塊溫潤的玉，不急不躁地等著我。</p><p class="ql-block">起初是偶爾翻翻。等飛機(jī)的時候，臨睡前的那一小會兒，出差途中失眠的深夜。隨手翻開一篇，讀幾段，然后合上。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那些文字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它們不教你做什么，不給你任何指令，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里，像一個人坐在你對面，跟你聊聊他看到的風(fēng)景、想到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高爾基的《海燕》，是我少年時在課本里讀過的。那時候老師讓我們背，“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fēng)卷集著烏云”，我背得滾瓜爛熟，可那只是課文，是要考試的東西。四十年后在異國的深夜重讀，那句“讓暴風(fēng)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突然像一道閃電劈下來——我想起了那個在煤油燈下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少年，想起了那個被人罵作“狗崽子”卻不肯低頭的自己。原來，這些文字一直在我的骨血里，只是我忘了。</p><p class="ql-block">冰心奶奶的《小橘燈》，讀著讀著就濕了眼眶。那個在黑暗中舉著小橘燈的女孩，那“朦朧的橘紅的光”，照亮的不只是山路，還有一個漂泊海外近四十年的游子的心。我想到自己的母親，想到她當(dāng)年在家里送我出國時，是不是也這樣，用一點微弱的溫暖，照亮了我前面漫長的路。</p><p class="ql-block">泰戈爾的《美》，老舍的《濟(jì)南的冬天》，一篇一篇，像老朋友一樣在深夜里陪我。那些文字里有大自然的風(fēng)光，有人間的煙火，有歷史的厚重，有人物的溫度。它們把我從圖紙和數(shù)據(jù)的世界里，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拉進(jìn)了一個更廣闊、更深邃的天地。</p><p class="ql-block">我漸漸明白了舅姥爺寫在扉頁上的那句話。</p><p class="ql-block">不是讀不懂，是有些東西，不到歲數(shù)就體味不到。二十歲時讀《小橘燈》，讀的是善良和勇敢；五十歲時再讀，讀的是人生的微光如何在黑暗中不滅。三十歲時讀《海燕》，讀的是戰(zhàn)斗的激情；六十歲時再讀，讀的是在暴風(fēng)雨中依然飛翔的定力。</p><p class="ql-block">舅姥爺說的“更深的領(lǐng)會”，大概就是這個意思。</p> <p class="ql-block">2022年，我退休了。</p><p class="ql-block">離開了工作三十多年的研發(fā)崗位，告別了那些陪我半生的圖紙和試驗數(shù)據(jù)，從底特律搬到了西雅圖。有人說退休后會失落，會茫然，會不知道該做什么。我好像沒有。因為那本書已經(jīng)在我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三十多年工程師生涯的澆灌之后，它終于破土而出了。</p><p class="ql-block">我開始寫東西。</p><p class="ql-block">一開始只是隨手記記，把出差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想過的事情寫下來。寫著寫著就停不下來了。那些年在世界各地奔波，從底特律到東京，從法蘭克福到上海，從西雅圖到廣州，那么多的風(fēng)景、那么多的故事，一直藏在記憶的深處，現(xiàn)在它們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我寫散文，寫游記，寫札記，寫隨筆，偶爾也寫寫哲思和詞賦。不為了什么，就是想寫。寫西雅圖的雨，寫密歇根的雪，寫故鄉(xiāng)沈陽的秋天，寫母親年輕時的模樣。寫汽車工業(yè)的變遷，寫新能源技術(shù)的突破，寫那些年和同事們一起熬夜攻關(guān)的日子。寫讀過的書，寫見過的人，寫舅姥爺贈書那天舊金山的陽光。</p> <p class="ql-block">我在《美篇》APP上注冊了一個賬號，一篇一篇地發(fā)。幾年的時間，竟然寫了441篇。后來又出了四本專輯，閱讀量達(dá)到215萬人次。</p><p class="ql-block">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么多人讀我的文字。一個老工程師，半路出家寫散文，能有人看就不錯了?？勺x者的留言常常讓我感動——有人說我的文章讓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有人說我的游記讓他們想去那些地方看看，有人說我的哲思讓他們在困惑中找到了方向。</p><p class="ql-block">我想，這就是舅姥爺說的“領(lǐng)會”吧。書教會了我，我再寫出來，傳遞給更多的人。一本書的力量，就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像漣漪一樣，越擴(kuò)越遠(yuǎn)。</p> <p class="ql-block">最近，我又迷上了作詞作曲。春天來了，西雅圖滿街飄逸著櫻花的花瓣清香。仰望太平洋彼岸，思念故土思念母親。寫了這篇歌詞《櫻花飄落的思念》，由天工音樂譜曲并試唱。沒想到僅僅幾天時間，竟然有幾萬人在收聽轉(zhuǎn)發(fā)。</p> <p class="ql-block">說起來好笑，一個搞了一輩子發(fā)動機(jī)的人，居然開始寫歌了?？赡切┬珊驮~句就是自己冒出來，攔都攔不住。我寫身在海外對故土的思念，寫對母親的懷念，寫那些回不去的舊時光。旋律不一定專業(yè)，歌詞不一定工整，可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字，都是從心里淌出來的。</p><p class="ql-block">父親已經(jīng)離開很多年了?？晌铱傆X得他還在老房子里，坐在窗前審批案件，也等我回家。我寫的那些歌，他聽不到了?？晌蚁耄绻谔焐夏苈犚?，一定會像小時候那樣，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我兒寫得真好?！?lt;/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西雅圖的雨又開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p><p class="ql-block">我合上電腦，從床頭拿起那本已經(jīng)翻得有些舊了的《人一生要讀的100篇散文》。扉頁上，舅姥爺?shù)淖舟E依然清晰：“再過三十年，你們重讀這本書，你們會有更深的領(lǐng)會的?！?lt;/p><p class="ql-block">舅姥爺，您說得對。</p><p class="ql-block">從2007到2026，快二十年了。再過十年，就是三十年整。到那時候，我八十多歲，和您當(dāng)年贈書時一樣的年紀(jì)。到那時候再翻開這本書，我會讀到什么？會想起什么？會領(lǐng)會到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本書還會在我身邊。從舊金山到芝加哥，從芝加哥到底特律，從底特律到西雅圖——不，也許還會到更遠(yuǎn)的地方。書在，那些文字就在。那些文字在，舅姥爺?shù)膰谕芯驮凇?lt;/p><p class="ql-block">一本書，兩代人，萬里路。</p><p class="ql-block">這大概就是舅姥爺想教會我的東西：有些書，不只是一本書。它是一個人送給另一個人的光，是一個時代遞給另一個時代的火把。你以為你在讀它，其實是它在讀你——讀你走過的路，讀你吃過的苦，讀你半生的悲喜，然后告訴你：不要怕，慢慢走，你會懂的。</p><p class="ql-block">舅姥爺，我現(xiàn)在懂了一點點了。</p><p class="ql-block">再過十年，我再告訴您更多。</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2, 126, 251);">（2026年4月13日，作于美國西雅圖）</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