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情懷（終結(jié)篇）

陽光

撰文、攝影：陽光 美篇號：68825869 來福州之前，我對這座省會幾乎沒有任何想象。 它不像廈門那樣，早已被文藝的標(biāo)簽貼滿全身；也不似泉州，近年因“世遺”之名頻頻闖入視野。福州就是福州，一個在東南沿海 quietly exist 的省會，一個被榕樹遮天蔽日、卻被多數(shù)人繞道而行的城市。我甚至說不清它有什么必須打卡的地標(biāo)——三坊七巷？聽起來像某個仿古商業(yè)街。鼓山？哪座城市沒有一座可以登高望遠的山呢。 第二次到福州，數(shù)次路經(jīng)，福州往往被廈門的“小清新”和泉州的“半城煙火半城仙”所掩蓋，成為了一個被絕對低估的“中轉(zhuǎn)站”。此行在福州的四天，真正讀懂福州，發(fā)現(xiàn)它是一本厚重的散文集，初讀不覺驚艷，細讀卻余韻悠長，絕對值得單獨前往。 如果說三坊七巷是官宦士紳的雅集，上下杭就是商賈云集的江湖。這里曾是福州的商貿(mào)中心，閩江的潮水曾漫過碼頭的石階，把各地的貨物和口音一起卸在這片土地上。 如今繁華褪去，老會館的墻壁在夕陽下泛著溫吞的金光，建寧會館的門樓雕著繁復(fù)的紋樣，巴洛克式的券窗旁邊，就是中式的木雕隔扇，混搭得理直氣壯。 坐在三通橋的石欄上，看橋洞下船影搖曳，有當(dāng)?shù)乩先俗诤舆呴艠湎聯(lián)u扇，說著我一句也聽不懂的福州話。那種腔調(diào)綿軟卻倔強，像這座城市——不急著讓你懂，也不怕你不來。 夜晚的福州，是另一副面孔。閩江之心和學(xué)生街夜市里，油煙升騰，人聲鼎沸。魚丸在沸水里翻滾，肉燕在案板上被敲得咚咚響，鍋邊糊的米香混著烤魷魚的焦香，把所有疲憊都熏得柔軟。 端著一碗花生湯，坐在路邊的小凳上，看對面賣西瓜冰的大姐手腳麻利地切瓜、榨汁、裝杯，一氣呵成。旁邊一桌年輕人用福州話大聲說笑，我聽不懂，卻莫名覺得安心。 福州并不急于證明自己。它的歷史太厚，厚到不需要靠喧囂來彰顯；它的生活太實，實到不屑于用網(wǎng)紅濾鏡來裝點。 它就像那些隨處可見的榕樹，氣根垂落、枝葉參天，你從它身邊走過無數(shù)次，未必會抬頭看一眼。可當(dāng)你真的在某個午后，坐在它的樹蔭下歇腳，才會發(fā)現(xiàn)：原來它一直都在那里，用一千年的根系，穩(wěn)穩(wěn)地托住每一個路過的人。 三坊七巷。原以為不過是一條南后街，兩邊插著紅旗、賣著全國統(tǒng)一的“特色小吃”，游人如織、喧囂震天。可當(dāng)我真的拐進那條狹長的巷子，青石板在午后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色澤，白墻黛瓦的馬鞍墻像一道道柔和的波浪，從巷口延伸到巷尾。 那些墻頭不是北方民居的硬朗直線，而是流暢地翹起，仿佛隨時要飛升而去。我在衣錦坊的水榭戲臺前站了許久，想象幾百年前，這里的水聲與唱腔如何交織，穿過重重院落，消散在榕城的暮色里。 但真正讓我愣住的，是郎官巷。 嚴(yán)復(fù)的故居靜立在那里，中西合璧的樣式，低調(diào)而篤定。我站在天井里，忽然想起這位翻譯《天演論》的思想家，一生都在“開民智”，而他少年時就是從這樣的坊巷里走出來的。 再往前走幾步，一座院落門楣上掛著兩塊牌子：林覺民故居、冰心故居。我一時恍惚——兩個人，一個慷慨赴死的革命者，一個溫婉如水的作家，怎么會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進去才知道，這原是林覺民家的宅院，他就義后，房子賣給謝家。 那一刻，三坊七巷不再是“景點”。它是一張被歷史反復(fù)書寫又反復(fù)擦拭的宣紙，每一筆都滲進紙背，洇成一片。 福州的天空，是被榕樹切割的。走在任何一條不知名的小巷，你總能遇見幾棵幾百歲的老榕樹。它們不像北方的樹那樣筆直肅穆，而是肆意妄為、張牙舞爪。氣生根垂落下來，像是老者飄動的胡須，又像是大地向天空伸出的觸手。 這些樹，是福州的魂。它們不講規(guī)矩，長在路邊，長在墻縫里，甚至長在屋頂上。在這個追求效率的時代，福州人卻肯為了幾棵樹讓路。馬路為樹繞彎，建筑為樹留洞。這種對自然的謙卑，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最柔軟的底色。 在榕樹下，你能看到福州人的生活真諦：無所謂。樹蔭下擺一張竹椅，搖著蒲扇，旁邊也許就是一口古井，井水清冽。那一刻你會明白，所謂的“有福之州”，不是有多少高樓大廈，而是無論世事如何變遷，這里總有一方樹蔭，容得下你喘息。 低估福州，是因為我們未曾仰望過它的天空；低估福州，是因為我們只看見了三坊七巷的商業(yè)喧囂，卻沒讀懂那堵高墻后的歷史；低估福州，更是因為我們低估了它的味道，無論是舌尖上的，還是生活里的。 榕樹是它的骨、坊巷是它的脈、煙火是它的魂，這就是福州。 廈門是拿來愛的，泉州是拿來拜的，而福州，是拿來住的。它沒有那種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景點，也沒有非打卡不可的網(wǎng)紅地。它平平淡淡，溫溫吞吞，像極了一篇優(yōu)秀的散文，不追求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只在乎字里行間的情真意切。 我們低估了福州，是因為我們習(xí)慣了快節(jié)奏的打卡，遺忘了慢節(jié)奏的閱讀。 如果你厭倦了人潮洶涌的景點，去福州吧。 （全文完）<div>草于2026年3月14日 18:00</div><div>發(fā)表2026年4月14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