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面的人——《龍骨》8

黎特

“水下面的寨子，門是開著的。門里面的人，眼睛是閉著的。眼睛閉著的人，在等一個名字。名字來了，眼睛就睜開了?！?lt;/p>——羌族古歌 引言 阿依措的故鄉(xiāng)不在地圖上。地震把它從山梁上抹去了，像一塊被用力擦過的粉筆字。但廢墟中央那棵核桃樹還在。樹根下埋著一扇很小的門，門上的蓮花一千年開一次。它開的時候，有人在路上走；它閉的時候，有人在石棺里等。這一次，它等的是一個手心里長出了“猶豫”二字的人。 門不吃羊血，不吃糌粑，不吃人的記憶。它吃猶豫。而楊嘉措站在那扇門前，把手按在蓮花上，停了一整個黃昏。他沒有開門。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他決定帶著猶豫一起走。 他說，猶豫不是缺陷。猶豫是自由。 一 阿依措的故鄉(xiāng)，不在任何一張地圖上。 不是因為它太小，而是因為它已經(jīng)不在了。二〇〇八年，那場大地震，把這個寨子從山梁上抹去了，像一塊被黑板擦用力擦過的粉筆字，痕跡還在，但字已經(jīng)讀不出來了。 通往寨子的路是一條廢棄的鄉(xiāng)村公路，水泥路面被野草和灌木吞沒了大半，只剩下中間一條窄窄的、被拖拉機和摩托車壓出來的土路，像一條瘦弱的、營養(yǎng)不良的蛇，在山梁上蜿蜒。 楊嘉措把車停在了路的盡頭。再往前，車過不去了。一棵倒塌的大樹橫在路中間，樹干上長滿了青苔和木耳，樹根還連在土里，但樹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死的方式很安靜——不是被砍倒的，不是被風(fēng)吹倒的，而是慢慢地、一節(jié)一節(jié)地、像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一樣地倒下的。 “還有多遠？”楊嘉措問。 “走路四十分鐘。”阿依措說。 她站在那棵倒下的樹前面，看著樹根處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胡子一樣垂下來的青苔。她的臉上有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像一個多年沒有回家的人，站在自己家的門口，發(fā)現(xiàn)鑰匙已經(jīng)打不開鎖了。不是鎖換了，而是門沒了。整面墻都沒了。整個房子都沒了。整個巷子都沒了。只剩下一個地址，寫在信封上，郵遞員看了會搖頭，會說“這個地方不存在”。 他們開始走。 路兩邊是荒廢的梯田，田埂還在，但田里長滿了野草和灌木。有些田里還立著干枯的玉米稈，灰黃色的，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老人，站在那里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收割者。 阿依措走在前面，步子很小，但很快，腳尖先著地，像在怕踩疼了這條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的路。楊嘉措跟在后面，步子很大，腳跟先著地，踩得地上的碎石嘩啦嘩啦響。他們的腳步聲不一樣，但節(jié)奏是一樣的——快，快，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后面推著他們，又像是有東西在前面拉著他們。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在一個山坳處拐了一個彎。轉(zhuǎn)彎的地方，立著一塊石碑。石碑是灰色的，很矮，只到楊嘉措的膝蓋。碑上刻著三個字——不是漢文，不是藏文，不是羌語，而是一種楊嘉措不認識的文字。但他看得懂。他看得懂所有的字了。自從右臂上的黑色紋路消失以后，他就能看懂所有的字了。不是因為那些紋路教了他，而是因為它們帶走了他身上的某種屏障——那種讓世界變得“陌生”的屏障。 碑上寫的是： “此地有神。過路者，莫喧嘩，莫哭泣，莫回頭。” 阿依措在石碑前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摸了摸碑面上的青苔。青苔很厚，很軟，像一層綠色的天鵝絨。她把手指放在青苔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我外婆說，這塊碑是寨子剛建的時候就立下的?！彼f，“三百多年了。地震的時候，寨子全塌了，但這塊碑沒倒。連歪都沒歪。” “為什么？” 阿依措站起來，看著山坳的深處。 “因為碑下面的東西，比地震大?！?lt;/p> 二 寨子的遺址，在一片山梁的頂部。 從遠處看，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灰色積木——倒塌的石墻、碎裂的瓦片、歪斜的門框、半埋在土里的房梁。野草和灌木從廢墟的縫隙里長出來，高的已經(jīng)長到了兩米，把那些灰色的、破碎的、曾經(jīng)被稱為“家”的東西，一層一層地蓋住。 寨子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樹。 樹很老。老到?jīng)]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時候種下的。樹干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灰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鱷魚的皮膚。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像一把巨大的、千瘡百孔的傘。有些樹枝已經(jīng)枯了，光禿禿的，指向天空，像在質(zhì)問。有些樹枝還活著，長著嫩綠色的、剛發(fā)芽的葉子，像在回答。 阿依措走到核桃樹下，站住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楊嘉措覺得她變成了一棵樹。她的頭發(fā)是黑色的，被風(fēng)吹起來，像樹枝。她的衣服是暗紅色的，在灰色的廢墟中，像一片還活著的葉子。她的腳是站定的，腳跟并攏，腳尖微微分開，像樹根扎進了土里。 “我外婆的奶奶，”阿依措終于開口了，“是寨子里的釋比?！?lt;/p> 釋比。羌族的祭司。通神的人。負責(zé)祭祀、治病、驅(qū)鬼、主持婚喪。在羌寨里，釋比不是“職業(yè)”，而是一種“狀態(tài)”——被神選中的人，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 “她叫什么名字？” “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卑⒁来胝f，“寨子里的人叫她‘阿婆’。阿婆活了九十七歲。她死的那天，寨子里的雞都不叫了，狗都不咬了，連核桃樹上的鳥都飛走了。她躺在火塘旁邊，拉著我外婆的手，說了一句話?！?lt;/p> “什么話？” 阿依措轉(zhuǎn)過身，看著楊嘉措。 陽光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貓。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沒有貓的警覺，只有一種巨大的、古老的、像山一樣的平靜。 “她說：‘水下面的人，會在土上面醒來?！?lt;/p> 楊嘉措看著她的眼睛，等著她繼續(xù)說。 但她沒有說。因為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這句話。外婆的奶奶說了這句話之后，就閉上了眼睛。寨子里的人把她埋在核桃樹下。第二年春天，核桃樹結(jié)的果子特別多，多到樹枝都被壓彎了。每一個核桃的殼上，都有一道紋路——不是裂縫，而是一個字。一個古象雄文的字。 “等?！?lt;/p> “等什么？”楊嘉措問。 阿依措蹲下來，用手扒開核桃樹根部的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很松，很軟，像是被無數(shù)次的雨水浸泡過、被無數(shù)片的落葉喂養(yǎng)過、被無數(shù)個春天和秋天翻攪過。她挖了大約十分鐘，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縫里塞滿了黑色的、濕漉漉的土。 然后，她摸到了一個東西。 硬的東西。不是石頭。石頭不會在泥土里待了這么多年還是溫的。她用手拂去表面的泥土，露出了一小塊深灰色的、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東西。 不是鏡子。是一扇門。一扇很小的門。只有一本書那么大。門是關(guān)著的，沒有把手，沒有鎖眼，沒有縫隙。但在門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朵正在閉合的蓮花。 和在松潘古城墻上看到的那朵一樣。和在雪寶頂冰洞里看到的那朵一樣。和在茂縣江底那尊石棺上看到的那朵一樣。和在楊嘉措手心里長出來的那個字——“猶豫”——旁邊的空白處，隱隱約約浮現(xiàn)的那朵一模一樣。 “這是第三扇門?！睏罴未胝f。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阿依措點了點頭。 “在寨子被地震毀掉之前，這扇門是在寨子外面的。每年春天，釋比會來這里，念經(jīng)，燒香，用羊血涂在門上。外婆說，那不是祭祀，是‘喂’。門會餓。餓了就要吃東西。釋比喂它，它就不吃寨子里的人?！?lt;/p> “它吃什么？” 阿依措看著那扇小門，門上的蓮花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綠色的光。那種光，和楊嘉措右臂上的黑色紋路在水里發(fā)出的光一樣，和那九尊石棺蓋板上的數(shù)字發(fā)出的光一樣，和那塊“龍的喉結(jié)”發(fā)出的光一樣。它來自同一個地方。來自那條活了一千多年的路。來自那條被壓了六百年的龍。來自楊懷遠。來自楊嘉措。來自每一個在這條路上走過、死過、被記住、被忘記的人。 “它吃猶豫?！卑⒁来胝f。 三 楊嘉措蹲在那扇小門前，用手摸了摸門上的蓮花。 門是涼的。不是石頭的涼，不是金屬的涼，而是一種活的涼——像摸到一條蛇的皮膚，你知道它是有體溫的，但它的體溫比你的低，所以摸上去是涼的。 他的手心貼在那個凹槽上。凹槽不大不小，剛好容得下他的整個手掌。他把手按進去，感覺到了那些紋路——那些構(gòu)成蓮花的、細細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它們在跳動。不是他的脈搏在跳，而是門在跳。這扇小門，有一顆心臟。很小，很慢，像一個正在冬眠的動物，心跳一分鐘只有幾次，但每一次都很深、很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 “你外婆的奶奶，有沒有說過怎么打開這扇門？”楊嘉措問。 阿依措搖了搖頭?！八徽f了一句話：‘水下面的人，會在土上面醒來?！?lt;/p> “水下面的人?！?lt;/p> 楊嘉措重復(fù)了這五個字，像在咀嚼一顆很硬很硬的糖果，咬不動，但又不舍得吐出來。 水下面的人。茂縣江底的那尊石棺，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件疊好的衣袍。衣袍在等一個名字。他的名字。他在水下面待了兩分鐘，差點淹死，然后浮上來了。他沒有醒來。因為他沒有睡著。他一直在醒著。從五歲那年被從岷江里撈起來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醒著。醒著長大，醒著讀書，醒著走進那柯里的洞穴，醒著爬上雪寶頂?shù)谋?，醒著推開松潘古城墻下面的骨頭門，醒著跳進茂縣的岷江。 他從來沒有睡著過。 但楊懷遠睡著了。六百年前，那個陰陽先生在把自己分成九份之前，在這扇小門前面，坐了很久。他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第四天清晨，太陽從雪寶頂?shù)姆较蛏饋恚赵谶@扇門上，門上的蓮花開了——不是真的開了，而是陽光把蓮花的影子投在了他的臉上，像一朵花在他的臉上綻放。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影子。然后他站起來，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有打開這扇門。 不是因為他打不開。而是因為他選擇了不打。他選擇了把自己分成九份。選擇了把名字刻在石棺上。選擇了等一個六百年后的后人。選擇了把地圖紋在那個后人的手臂上。選擇了讓那條路活一千年、兩千年、一萬年。他選擇了不打開這扇門。因為他知道，門后面是什么。 不是龍。不是寶藏。不是長生不死。門后面，是一個選擇。一個真正的、不可撤銷的、一旦做出就無法回頭的選擇——是讓這條路繼續(xù)活著，還是讓它死。 楊懷遠選擇了讓它活著。不是因為他不想讓它死，而是因為他不敢。他怕門后面的那個“選擇”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他怕門后面沒有選擇。他怕門后面只有一條路，而那條路的名字叫“繼續(xù)”。所以他走了。他把這個選擇，留給了六百年后的那個人。留給了楊嘉措。 四 楊嘉措把手從凹槽里抽出來。 手掌上，留下了一個印記——一朵蓮花的印記，和他在松潘古城墻下面那尊石棺上留下的那個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印記沒有發(fā)黑。它是紅色的，像被燙過的痕跡，又像被什么東西輕輕吻了一下。 “你打開了嗎？”阿依措問。 “沒有?！?lt;/p> “為什么？” 楊嘉措低下頭，看著那扇小門。門上的蓮花，在陽光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閉合了。不是他在關(guān)。是門自己在關(guān)。因為它知道他還沒有準備好。因為它有的是時間。因為它已經(jīng)等了一千年。再等一會兒，也沒關(guān)系。 “因為我猶豫了?！睏罴未胝f。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像一個人在黑夜里走了一條很長的路，終于看到了一點光，但他沒有跑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點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往回走。不是因為他不想要那點光，而是因為他想確定，那點光是真實的，不是他的幻覺，不是他太累了之后大腦編出來騙他的。他需要確認。確認自己是人，不是容器。確認自己是在選擇，不是在執(zhí)行。確認自己是在走路，不是在被路走。 “猶豫”不是缺陷。猶豫是自由。而自由，是人和路之間唯一的區(qū)別。 五 他們在核桃樹下坐了很久。 阿依措從背包里拿出兩塊糌粑，用塑料紙包著的，遞給楊嘉措一塊。他接過去，沒有拆開，只是握在手里，讓糌粑的溫度從塑料紙的那一邊，傳到他的手心里。 核桃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像在說一種很古老的語言，每一個音節(jié)都很輕，很慢，像是一個老人在給一個孩子講故事，講著講著，老人睡著了，孩子還醒著，等著老人醒來，繼續(xù)講。 “楊嘉措?！?lt;/p> “嗯?！?lt;/p>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外婆的那首古歌嗎？” “記得?！旅娴恼樱T是開著的。’” “我想起來了。”阿依措說，“后面的幾句?！?lt;/p> 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把那些詞一個一個地打撈上來。有些詞沉得太深了，撈上來的時候濕漉漉的，滴著水，像剛從河里撈出來的石頭，表面上全是泥，看不清顏色。 她開口了。不是唱，是念。用一種楊嘉措聽不懂的語言——羌語。但每一個詞的尾音都往上揚，像在問一個問題，又像在回答一個問題。她念了三遍。然后她睜開眼睛，看著楊嘉措。 “翻譯成普通話，大概是這個意思： ‘水下面的寨子，門是開著的?！?lt;/p>‘門里面的人，眼睛是閉著的。’‘眼睛閉著的人，在等一個名字?！?lt;/p>‘名字來了，眼睛就睜開了?！?lt;/p>‘眼睛睜開了，門就關(guān)上了。’‘門關(guān)上了，路就死了?！?lt;/p>*‘路死了，人就活了?！?lt;/p> 楊嘉措聽完，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核桃樹的這一邊，移到了那一邊。久到影子從短變長，從黑變灰，從濃變淡。久到阿依措以為他睡著了。 然后他開口了。 “阿依措。” “嗯。” “如果我讓這條路死了，我會不會也死？” 阿依措沒有回答。因為她不知道答案。也因為她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楊嘉措死了，她會不會也死？不是身體上的死，而是那種“世界上少了一個人”的死。那種死，不會上新聞，不會開追悼會，不會有人來送花圈。那種死，是悄無聲息的，像一滴水落進大海，像一片葉子落進森林，像一個字從字典里被刪掉。 她會不會變成那樣？在楊嘉措走進那柯里洞穴之前，她是一個開民宿的羌族姑娘，每天早上起來掃院子里的花瓣，給櫻桃樹澆水，給客人做酸菜面塊。她不吃肉，但她的民宿菜單上有牦牛肉炒飯，因為她知道客人想吃。她不賺錢，但她的民宿一直在開，因為她不知道除了開民宿，自己還能做什么。 然后楊嘉措來了。他站在她的院子里，穿著白色的運動鞋，淺藍色的襯衫，褲線筆直，像一朵云落在了一片廢墟里。他問她：“你還記得我嗎？”她記得。她當然記得。她記得兩年前他第一次來松潘，穿著一雙純白色的Onitsuka Tiger Mexico 66，鞋帶系了兩遍，左右長度完全一致。她記得他走路的樣子，步子很大，腳跟先著地，像是在跟大地較勁。她記得他笑起來的樣子，牙齒雪白，笑容淳樸，像一個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傷害過的人。 她記得他。從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她就記得他。但那時候的“記得”，和現(xiàn)在的“記得”，是不一樣的。那時候的“記得”，是一張照片，放在相冊里，偶爾翻到，看一眼，笑一下，合上?，F(xiàn)在的“記得”，是一棵樹，種在心里，每天都在長，根扎得很深，拔不掉了。 “你不會死?！卑⒁来胝f。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你吃了我的糌粑，沒有還?！?lt;/p> 楊嘉措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笑，而是一種“一切都不一定會好起來，但我還是會笑”的笑。牙齒雪白，笑容淳樸，像一個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寫過、被任何路選中過、被任何命運標記過的——普通人。 “好?！彼f，“等我關(guān)完門，我請你。在松潘，吃土火鍋?！?lt;/p> “你請客？” “我請客?！?lt;/p> “你付錢？” “我付錢?！?lt;/p> “你不許用筷子夾饅頭?！?lt;/p> 楊嘉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大到眼睛彎成月牙，大到露出所有的牙齒，大到臉上的黑色紋路——那些已經(jīng)消失了的、但在笑的時候又會隱隱浮現(xiàn)的紋路——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被慢慢展開，展平，變成了一張干凈的、白白的、什么都沒有寫的紙。 六 太陽落山了。 核桃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從一個灰色的、巨大的、覆蓋了半個寨子的形狀，變成了一個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針一樣的形狀。針尖指著那扇小門。門上的蓮花，在夕陽的余暉中，泛著一種暗金色的光，像是被點燃了，但又沒有火。 楊嘉措站起來，走到那扇小門前，蹲下來，再一次把手按在凹槽上。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不是因為他不猶豫了，而是因為他決定帶著猶豫一起走。猶豫是他的影子。影子不會消失，只會變長、變短、變濃、變淡。但影子永遠不會離開。他不需要擺脫猶豫。他只需要承認它。承認自己在害怕，在懷疑，在不確定。然后，帶著所有這些，往前走。 門沒有開。但門上的蓮花，亮了一下。像一盞燈，被人輕輕擰了一下開關(guān)，亮了，又滅了。不是壞了，而是在說：“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來了。我知道你還不想進來。沒關(guān)系。我等你?！?lt;/p> 楊嘉措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zhuǎn)過身。 阿依措站在核桃樹下，背著她的登山包，扎著馬尾辮，暗紅色的沖鋒衣在暮色中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她的臉上有一種表情。那種表情，像一個在車站等車的人，等了很久，車終于來了。但她沒有上車。因為她發(fā)現(xiàn)，她要去的那個地方，不在任何一條公交線路上。她只能走路。走那條沒有地圖的、沒有路標的、沒有人走過的路。 “走吧?！睏罴未胝f。 “去哪？” “回松潘?！?lt;/p> “不關(guān)門了？” “今天不關(guān)。” “那什么時候關(guān)？” 楊嘉措看著那扇小門，看著門上的蓮花，看著蓮花下面那行他看得懂的古象雄文——“此地有神。過路者，莫喧嘩，莫哭泣，莫回頭。” “等我準備好?！彼f，“等我不再猶豫。” “但你不是說，猶豫是自由嗎？” 楊嘉措笑了。“猶豫是自由。但自由不是不選擇。自由是選擇之后，不后悔?！?lt;/p> 阿依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轉(zhuǎn)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很小，但很快，腳尖先著地，像在怕踩疼了這條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的路。楊嘉措跟在后面，步子很大，腳跟先著地，踩得地上的碎石嘩啦嘩啦響。他們的腳步聲不一樣。但節(jié)奏是一樣的——慢，慢，快?？?，快，慢。像心跳。像呼吸。像那條活了一千多年的路，在它的心臟深處，一下一下地跳著。跳得很輕，很慢，像在說：我還在。我還在等。我還在等那個愿意讓我死的人。 暮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寨子的廢墟、核桃樹、小門、石碑、荒廢的梯田、倒下的枯樹，一層一層地吞進去。先吞掉顏色，再吞掉形狀，最后吞掉影子。等他們走到停車的地方，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星星還沒有亮。只有遠處岷江的方向，有一點點光。不是燈。是水在反射天空的顏色。天空的顏色是深藍色的，很深，很藍，像一口沒有底的井。水把那口井倒過來，放在大地上，于是大地也有了一口井。 楊嘉措站在車旁邊，看著那口井。井里有一個人的倒影。不是他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衣袍的、明代的、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暗紋的人。那個人沒有臉。但他的姿勢，楊嘉措認識。那是疊壽衣的姿勢。是兒子給父親疊壽衣的姿勢。是活人給死人送終的姿勢。那個人，是楊懷遠。他在水下面。他在等。等楊嘉措決定——要不要讓他浮上來。 楊嘉措打開車門，坐進去，發(fā)動引擎。車燈亮了，兩道光柱射進夜色里，像兩條白色的、發(fā)光的、筆直的路。但這兩條路，不會走。它們只是照著。照著前方那些坑坑洼洼的、彎彎曲曲的、被野草吞沒了一半的、真正的路。 他掛上檔，松開離合，車動了。后視鏡里，那個寨子的廢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灰色的點，像一粒被風(fēng)吹到天邊的灰。 灰落下來了。落在岷江里。落在核桃樹上。落在那扇小門上。落在那朵正在閉合的蓮花上。蓮花閉上了。不是因為夜，而是因為它累了。它等了一千年。再等一晚，也沒關(guān)系。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從雪寶頂?shù)姆较颉臇|方海螺的方向。從那個名字叫做“夏旭冬日”的方向。陽光會照在這扇門上，蓮花會再一次打開，會再一次發(fā)光，會再一次問那個問題：你準備好了嗎？ 而楊嘉措，會在松潘的某個地方，在某一個院子里，在某一張床上，在某一個夢里，聽到這個問題。然后他會睜開眼睛。然后他會說：“還沒有。但我快了?！?lt;/p> 第九章預(yù)告 “燈里有你的名字。名字不在燈上，在火里。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從你出生的那天起，它就在那里。你死的那天，它才會滅?！?lt;/p> ——大悲寺老僧人 引言 大悲寺的鐘聲在凌晨四點敲響。一百零八盞酥油燈，滅了三盞。楊嘉措跪在大殿的蒲團上，翻開一本用古象雄文寫的、沒有最后一頁的書——《鐵馬錄》。 “告訴他——你找到了?！?lt;/p>“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他留在這條路上的東西。一個兒子?！?lt;/p>楊嘉措翻開《鐵馬錄》的第三頁。手指停在“最苦”和“最近”之間。他忽然明白了——第三扇門不在外面。在他心里。開門的方法，不是推開，是放下。 明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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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面的人——《龍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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