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高中時期，母親常對我說：“你在學校學習，學的是最先進的知識，我早都不如你了?！蹦菚r候，我也常常覺得母親讀的書不夠多，似乎慢慢成為了一個古老時代的背影，調皮的我，有時甚至拿學校里學到的東西考考她，然后在她無法回答是笑話一番。</p><p class="ql-block">然而歲月長久，許多真理是被慢慢證明的，比如我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事，才漸漸懂得，追隨母親成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上過的最有意義的課，從中我學會的，已經(jīng)無法呈現(xiàn)為一組知識、一本筆記，或許，呈現(xiàn)為我的一生，也未能詳盡。</p><p class="ql-block">母親教會我吃苦。但她說不出“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類的話，她用行動教。黃土高原上的勞作，沒有流水、芳草、煙雨、繁花，更貼近于家鄉(xiāng)的一句老話：“從黃土里面刨食兒吃”。播種時，母親起個大早，叫醒我們，一家人牽著毛驢，爬上山坡，將厚實的黃土一壟一壟犁開，再撒肥料和種子；夏日炎炎，母親又頂著驕陽扛起鋤頭去田間鋤草，黃土高原的風攪動黃土，裹住她單薄的身軀；秋收更是考驗人力的時候，母親堅實強大的像個男人，扛土豆、拉麥垛一類的活計，沒有難倒她的……我從小跟著母親，干起活來也像個頂天立地的大人，在后來的成長中，我常覺有一種熱切面對人生一切苦痛折磨的堅韌。</p><p class="ql-block">農村人常常自稱為“大老粗”，母親也以此自許，以至于我也曾以為，母親半生粗繒大布，手頭臟苦累活，大概沒有細致可談。然而，當我定居城市，身穿商品服裝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布滿母親針腳的布衣，遠比機器縫紉的服帖；當我在美食街里苦苦尋覓時，才知道滿目琳瑯的美食，遠沒母親烹飪的滋味。細細想來，無數(shù)個夜晚的燈下，母親究竟仔細測量設計了多少細節(jié)？無數(shù)個黃昏的煙火中，母親究竟烹調配了，煎熬了多少風味……母親教會我的細致，我甚至不知從哪習得，卻不知不覺滲透在一生的工作與生活里。</p><p class="ql-block">不論吃苦或細致，我尚且覺得自己是母親的合格學生。但有一點，卻使我深覺“忝列門墻”。</p><p class="ql-block">讀書那些年，每到開學前的日子，母親便化身外交家，向鄰里八方去借我的學費，有時趁著農忙的中午、晚間匆匆忙忙去拜訪對方，有時在勞作的田間地頭遇到，也會開口借錢。借錢是一件令人為難的事情，母親每每都是醞釀著，準備著，然后小心翼翼的開口，在她開口借錢的同時，又吞下多少無力的悲楚和悄然的志氣，誰也不得而知。但每次回來母親都說，誰誰誰又幫了我們，這是恩情，以后一定要還，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掙錢還賬，希望你以后再也不張口借錢。于是，我對“還”的印象十分深刻，成家立業(yè)后，我常把還掛在心頭，立志不欠別人一絲一毫。</p><p class="ql-block">我還清了別人的，但沒有還清母親的——母親從小教會我有恩必報，但我唯獨沒有報答她的恩情。關于母親的所有心意，都在無限追憶里轉化成一筆的債務，債權人從不要求償還，債務人也未必時時有償還的念頭。但歲月越是長久，這份債務越是沉重，即使沒有利息。</p><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一堂課，包含社會上存在的任何形式的教育培訓，從胎教到終身。母親這堂課上的內容，需要我們用一生吸收、消化、踐行，也未必是個足夠合格的學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