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五點，條子泥從潮水的退卻中醒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一天中最動人的時刻。東方的天際還泛著魚肚白，海面上浮著一層薄霧，像大海尚未醒透的夢。退潮的聲音很輕，嘩——嘩——像母親翻身的嘆息。泥灘一寸一寸地裸露出來，帶著夜的涼意和海的咸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一縷陽光越過海平面，將整片灘涂染成金紅色。那光芒是有質(zhì)感的，像融化的琥珀，緩緩地、黏稠地鋪展開來。泥灘上，潮汐留下的紋路如同大地的掌紋——蜿蜒、細(xì)密、神秘。那是潮水寫的字，沒有人能完全讀懂，但每一個字都美得讓人屏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赤腳踩上去。腳底傳來微涼的觸感，那是大海剛剛離開時留下的體溫。泥很軟，能沒到腳踝；泥也很硬，某些地方像踩在牛皮上。每一步都發(fā)出噗嗤的聲響，驚起幾只正在覓食的環(huán)頸鸻。它們飛了幾米又落下，回頭看我一眼，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好奇——大概在判斷這個兩腳獸是不是危險分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遠(yuǎn)處，一群麋鹿正涉水而行。</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們是從歷史深處走來的生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角似鹿、頭似馬、尾似驢、蹄似牛——古人稱之為“四不像”。三千年前，它們曾與我們的祖先一同漫步在黃海之濱的沼澤與叢林中?！渡胶＝?jīng)》里提到過它們，甲骨文里也有它們的身影。后來，它們消失于戰(zhàn)火、圍獵和棲息地的喪失。到清朝末年，中國本土的麋鹿幾乎絕跡，僅剩的一小群被養(yǎng)在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八國聯(lián)軍侵華之后，這群最后的麋鹿也流落海外，從此，這種中國特有的物種在故土上徹底消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二十年前，當(dāng)條子泥的濕地修復(fù)工程啟動，這群游子終于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見一頭雄鹿站在淺水中。它的體型很大，肩高足有一米五，渾身披著灰褐色的短毛，鹿角剛完成換角，骨質(zhì)的角干上還覆著一層茸毛般的皮。晨光為它鍍上一層金邊，它像一尊從古老傳說中走出來的神獸。它抬起頭，鼻翼翕動，似乎在辨認(rèn)風(fēng)中的氣息——那是故鄉(xiāng)的味道嗎？是三千年前祖先嗅過的同一片海風(fēng)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的身后，鹿群安靜地啃食著蘆葦嫩芽。七八頭雌鹿帶著三四只小鹿，小鹿身上還有白色的斑點，像梅花鹿似的，那是幼年麋鹿的保護(hù)色。它們緊跟在母親身邊，偶爾蹦跳幾下，濺起細(xì)碎的水花。一頭小鹿大概是餓了，鉆到母親腹下吃奶，母鹿停下咀嚼，低下頭用舌頭舔舐孩子的背脊。那動作極慢、極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巡護(hù)員老陳后來告訴我，這群麋鹿是2018年從江蘇大豐麋鹿自然保護(hù)區(qū)自然擴(kuò)散過來的?！八鼈冏约赫襾淼?，”老陳說，眼里有光，“一百多公里路，穿過農(nóng)田、公路、村莊，就摸到了條子泥。你說神奇不神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麋鹿不懂什么是“回歸”，它們只是活著，在這片被重新還給自然的土地上，用蹄印寫下自己的族譜。但我知道，它們能重新站在這里，背后是無數(shù)人幾十年的努力——退漁還濕、植樹造林、水系連通、生態(tài)補償……每一項工程都像在修復(fù)一件破碎的古瓷，需要耐心、經(jīng)費，更需要敬畏之心。</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條子泥真正的主角，是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春秋兩季，數(shù)百萬只候鳥途經(jīng)這里。勺嘴鷸、小青腳鷸、黑臉琵鷺、卷羽鵜鶘、東方白鸛、黑嘴鷗、白腰杓鷸……它們從西伯利亞飛往澳大利亞，從阿拉斯加飛往新西蘭，從朝鮮半島飛往東南亞。條子泥，是它們漫長旅途中最重要的停歇地之一——沒有之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趴在觀鳥棚的木板上，透過高倍望遠(yuǎn)鏡看一群勺嘴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種全球不足六百只的瀕危鳥類，長著一把奇特的湯匙狀嘴巴。它們在泥灘上左右掃食，像一群認(rèn)真工作的清潔工——不，更像一群拿著金屬探測器的尋寶人，低著頭、彎著腰，在泥里篩出小螃蟹、沙蠶和軟體動物。一只勺嘴鷸停下來，單腿站立，把頭埋進(jìn)翅膀里。它太累了。從北冰洋沿岸的繁殖地飛到這里，六千公里，它幾乎沒有合過眼。它的羽毛有些凌亂，胸口的白色絨毛上沾著泥點。它的腿很細(xì)，像兩根牙簽，卻撐起了整個跨越大洲的生命旅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了它很久。它始終沒有把頭從翅膀里拿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旁邊一個觀鳥的大姐輕聲說：“它可能在做夢。夢見西伯利亞的苔原，夢見北極圈的午夜太陽?！?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鳥兒會不會做夢。但如果會，我希望它的夢里沒有獵網(wǎng)、沒有毒餌、沒有灘涂上突然出現(xiàn)的推土機。我希望它的夢很輕、很暖，像條子泥春天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潮水漸漸漲上來。泥灘被一寸寸淹沒，鳥兒們被迫后退。先是勺嘴鷸，然后是環(huán)頸鸻，最后是那些腿更長的蒼鷺和反嘴鷸。它們像一架架排練好的鋼琴鍵，隨著潮水的漲落，在灘涂上彈奏出一曲無聲的遷徙交響樂。高音區(qū)是鸻鷸類尖銳的啾啾聲，中音區(qū)是鷗類悠長的嘎嘎聲，低音區(qū)是鷺類沉悶的咕嚕聲——沒有指揮，卻無比和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想起一位護(hù)鳥員說過的話：“條子泥不是我們讓給鳥類的，是鳥類讓給我們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它的意思是，人類才是后來的闖入者。在這片土地上，鳥類生活了千萬年，我們不過幾千年。我們有義務(wù)把空間還回去，把安靜還回去，把潮水漲落的自然節(jié)律還回去。</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三點，我遇見了老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是本地漁民，在條子泥邊上生活了六十年。以前打漁，現(xiàn)在當(dāng)濕地巡護(hù)員。他騎著電動車帶我穿過海堤，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老式縫紉機在走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海堤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左邊是灘涂、蘆葦蕩和遠(yuǎn)遠(yuǎn)的海平面，右邊是農(nóng)田、魚塘和村莊。老陳一邊騎車一邊指給我看：“你看那邊那片蘆葦，以前全是魚塘，養(yǎng)蝦養(yǎng)蟹的。2019年全部退掉，政府給補貼，漁民轉(zhuǎn)產(chǎn)轉(zhuǎn)業(yè)。我現(xiàn)在每個月拿工資，不用出海，家里人也不擔(dān)心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停下車，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又塞回去?！敖淞?，”他說，“巡護(hù)員不能抽煙，怕引起火災(zāi)。再說，鳥也不喜歡煙味?！彼ζ饋恚樕系陌櫦y像極了灘涂上的潮溝，每一條都藏著故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指著遠(yuǎn)處一片蘆葦蕩：“去年冬天，有十七只麋鹿在那里過冬。以前哪敢想啊，我小時候，這兒的鳥都快被打絕了。有人用毒餌捕鳥，一毒就是幾百只，拿去賣錢。還有人掏鳥蛋，一窩一窩地掏。那時候窮，沒辦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潮水退進(jìn)深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現(xiàn)在好了。”他又笑起來，“退漁還濕，禁捕禁獵。政府投了那么多錢，老百姓也懂了——鳥在，游客就來；游客來了，日子就好過。去年我家開民宿，光國慶七天就掙了三萬多。我兒子本來在蘇州打工，現(xiàn)在回來幫我打理民宿，還學(xué)了攝影，專門拍鳥，發(fā)到網(wǎng)上去，好多外地人看到照片就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重新發(fā)動電動車，海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xù)續(xù)：“你說，這叫不叫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又笑了，這次笑得很響。</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我站在觀潮臺上，看落日沉入大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條子泥一天中最壯麗的時刻。太陽像一枚燒紅的鐵餅，緩緩地、不舍地沉入海平線。天邊的云被點燃了，從金黃到橘紅，從橘紅到緋紫，像一幅正在燃燒的油畫。海面上倒映著同樣的色彩，波光粼粼，碎金萬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這個時候，成千上萬只鸻鷸類候鳥同時起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們在空中變幻隊形——時而像一團(tuán)被風(fēng)吹散的濃煙，時而像一面迎風(fēng)展開的巨幡，時而又像一條在空中游動的巨蟒。它們鳴叫著，叫聲匯成一條聲音的河流，從我的頭頂奔涌而過。那聲音里有疲憊、有歡欣、有對遠(yuǎn)方故鄉(xiāng)的渴望，也有對前方未知旅途的忐忑。我仰起頭，閉上眼睛，讓那條河流淹沒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潮汐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潮水在泥灘上沖刷出的枝狀溝壑。從空中俯瞰，像一棵棵倒臥的大樹，主干粗壯，枝干分明，根系深深扎進(jìn)泥土里。它們只在潮水退去后短暫顯現(xiàn)，像一場大地的顯影儀式，然后再次被海水淹沒，周而復(fù)始，永不疲倦。每一棵潮汐樹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兩棵完全相同。它們是水與土之間最古老的情書，用了幾千年才寫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條子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不是一塊泥灘，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種節(jié)奏——潮汐的節(jié)奏，遷徙的節(jié)奏，生死輪回的節(jié)奏。麋鹿的蹄印被潮水抹去，又在第二天清晨重新印上；候鳥的足跡被季風(fēng)吹散，又在第二年春天原路返回；潮汐樹的枝杈被海浪改變，又在下一個潮周期重新塑形。我們這些觀鳥的人、寫詩的人、守護(hù)的人，不過是這巨大節(jié)奏中的一個音符，短暫、微小，但不可或缺。</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幕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條子泥的夜空很干凈，沒有城市的光污染。銀河從頭頂橫貫而過，像一條發(fā)光的河流。遠(yuǎn)處傳來麋鹿的叫聲，低沉、悠長，像大提琴的一個音符，在夜風(fēng)中緩緩擴(kuò)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陳打著手電筒送我回停車場。路上遇到一只夜鷺，蹲在路邊的木樁上，像一尊雕塑。手電光掃過去，它眨了眨黃色的眼睛，沒有飛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認(rèn)得我，”老陳說，“我每天晚上巡護(hù)都從這里過，它就在這里蹲著?？赡馨盐耶?dāng)朋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說：“它可能把你當(dāng)一棵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陳哈哈大笑，笑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yuǎn)，驚起蘆葦叢里幾只鴨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坐上車，搖下車窗，最后看了一眼條子泥的夜色。遠(yuǎn)處，隱約能看到麋鹿群的黑影，它們聚在一起，準(zhǔn)備過夜。更遠(yuǎn)處，潮水正在上漲，明天清晨，一切又將重新開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天，潮水還會再來。勺嘴鷸還會繼續(xù)它的旅程。麋鹿還會在淺水中漫步。老陳還會騎著電動車巡護(hù)。觀鳥的人還會趴在棚里，屏住呼吸，等待那只全球不足六百只的小鳥從泥灘上抬起頭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條子泥，將再次被晨光照亮，再次成為潮汐與生靈共同書寫的詩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天堂。不需要翅膀，就能飛翔。不需要永恒，就能永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輪轉(zhuǎn)動，條子泥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黑暗中。但我知道，它永遠(yuǎn)在那里，在潮汐樹的枝杈間，在麋鹿的蹄印里，在候鳥的翅膀下，在每一個愿意傾聽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攝影作品為鹽城攝影家協(xié)會副主席嚴(yán)正東先生提供，致謝?。?lt;/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15/04/20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