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長江在巴東巫峽口來了個九十度大轉(zhuǎn)拐，將巴東這方土地切出三江六岸的輪廓。在這方熱土上生活幾十年，按常理，我有兩個正經(jīng)的老姨哥：大姨哥任德民（已去逝），二姨哥盧元慶。可你若只這么算，就太小瞧了巴東人心里那些彎彎繞繞、親親熱熱的情分了。在這里，親情是能“攀”能“扯”的，是能從血脈的根系上，其蔓生出來新的枝椏，可以覆蓋你整個后半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在巴東作協(xié)第五屆第一次會議即將召開前夕，趁陽光正好，人未全老時，我與龍茂泉、舒列清、高龍泉等人，尋了一處清凈的地方小聚。茂泉說是與幾個老伙計磋商點正事，話頭卻總?cè)滩蛔』蚰切┍粴q月磨得溫潤的舊事里。對龍茂泉，我們都打心眼里信服。這些天，他為協(xié)會撰寫會員章程、整理會議資料，招集入會會員、印制會員證書，聘請培訓(xùn)名師，近乎忙得“走火入魔”。這些年，他筆下的巴東，是活的，有神農(nóng)溪的號子，有巫峽口的云，有老街巷里的炊煙，有故鄉(xiāng)里的鄉(xiāng)情。他用一篇篇帶著泥味、水汽的文章，把故鄉(xiāng)端給了山外的人看。這份不計回報的真功夫，讓“風(fēng)范長者”的稱號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也讓我們覺著，作協(xié)那副擔(dān)子，合該由他來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日頭悄沒聲息地爬到了天心，我提議，附近巷子里，有家相熟的小館子，臘肉和炕土豆做得極地道，不如挪個地方，邊吃邊聊。提議得到大家認同，四個年過半百的人，便說笑著下了樓，走進那被午后陽光曬得慵懶的街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紅味食府”的招牌藏在巷子深處，名氣不大，里頭卻收拾得窗明幾凈。老板是舊識，見了面，不必多話，先端上四杯清茶。不多時，菜便齊了：一個鰱魚火鍋，熱氣蒸騰出滿屋鮮香；一盤竹筍炒臘肉，肉質(zhì)紅潤，竹筍脆嫩；一碟香椿炒蛋，鎖住了整個春天的魂魄；還有那炕得焦黃的小土豆令人口饞。聽我說茂泉腸胃不好，列清喉嚨發(fā)炎怕辣，老板轉(zhuǎn)身便端出一小缽溫?zé)岬暮显唷＜页２?，夾米飯，懶豆腐，都是地道的家鄉(xiāng)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往日聚會，喝點小酒，算是熱鬧的開端。當(dāng)我將酒瓶擺上桌時，氣氛卻靜了一瞬。茂泉先按住了杯子，笑容里帶著歉意：“胃上動了刀，醫(yī)囑如山，不敢破了戒律?！绷星逡哺鴶[手，說蕁麻疹這老冤家，沾酒后渾身癢得坐不住。身旁的譚女士緬典中透著微笑，從未沾過酒。最后，只剩我和龍泉，隔著滿桌熱氣，大眼瞪小眼。龍泉哈哈一笑，變戲法似指著酒柜上的小瓶毛鋪酒：“得，三人都掛起免戰(zhàn)牌’，就咱哥倆公平對決，一人一小瓶，誰也不占便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桌上沒有豪酒壯士，也就喝得斯文，話卻像開了閘的溪水，潺潺地流出來。幾口熱菜下肚，暖意從胃里慢慢升騰，漫上臉頰，把那些沉在歲月河底的記憶，也烘得鮮活起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茂泉扶了扶眼鏡，說起退休后進京帶孫的打算，如何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擊得粉碎。鬼門關(guān)前踉蹌走過一遭，回到巴東靜養(yǎng)，反倒把許多事想通了?！疤稍诓〈采?，四壁空空，就總想著，這輩子，總該給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留點什么東西?！庇谑?，這個半路出家的“老學(xué)生”，從零開始，一個鍵一個鍵地敲，學(xué)電腦，學(xué)攝影、辦起了自媒體。四年來，風(fēng)雨無阻，那間臨江的小書房成了他瞭望故鄉(xiāng)的窗口，一字一句，把巴東的山水魂魄，輸送到無形的網(wǎng)絡(luò)世界里。他說，不為出名，就想著讓外面的人知道巴東的好，讓在外的巴東人，有個念想的地方。這個自謙為“峽江布衣”的人，以近乎執(zhí)拗的真誠，竟為他贏得了無數(shù)遙遠的共鳴，獎狀拿了不少，榮譽獲得很多，最后連縣里的領(lǐng)導(dǎo)也三番五次上門，要把縣作協(xié)的擔(dān)子擱在他肩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列清抿口茶，接過了話頭。他憶起的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歲月。十多年常駐北京辦事處的時光。巴東移民搬遷要如期實現(xiàn)，“那真是跑斷了腿，磨薄了嘴皮。”為了給峽江深處的小縣城爭取到更多北京對口支援資金，他成了各部委機關(guān)的?？停阒δ?，耐著性子，一遍遍訴說家鄉(xiāng)搬遷的艱難與脫貧的渴望。每一筆援助款項，每一個合作項目背后，是他和同事們數(shù)不清的步履與汗水。有好幾個春節(jié)都沒能回家，夫人既當(dāng)孩子媽，也當(dāng)孩子爸?；貞浀絼忧樘帲劾锍錆M了濕潤。后來回到縣里，在政協(xié)的崗位上，他依舊用那些年攢下的經(jīng)驗與人脈，在民族、宗教事務(wù)的經(jīng)緯里，細細編織著和睦的圖景。如今退休去了重慶，心卻好像還系在長江的波濤上。帶孫之余，他把那些年的奔波、見聞、思考，一點一滴，竟攢成了二十多萬字，集成了一本《新長征足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龍泉聽著，眼神也有異樣，心中映著感慨。他的人生，是另一種扎實的軌跡。長年在鄉(xiāng)鎮(zhèn)和縣里重要部門擔(dān)任主官，是真正意義上的“父母官”。修路，架橋，謀劃產(chǎn)業(yè)，樁樁件件，都連著千家萬戶的煙火。他說那時候只覺得忙，忙得像陀螺，被日子抽著轉(zhuǎn)，無論是在鄉(xiāng)（鎮(zhèn)），還是在縣財政局、藥監(jiān)局、縣人大工作，生怕在學(xué)習(xí)、工作上落后于人。如今退下來，在深圳、北京兩地輪流幫著帶孫輩，閑暇時翻翻過去的筆記，理理族譜，竟也陸陸續(xù)續(xù)寫下了九百多篇散記?！艾F(xiàn)在回頭看，才咂摸出點不一樣的滋味。老百姓心里有桿秤，你為他們做一分，他們記你十分。那些起早貪黑的辛苦，值了?！彼泊蛩惆咽诸^的文字歸攏歸攏，不求出書立傳，只當(dāng)是給自己、給那段歲月，一個踏實的交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話趕著話，不知怎的，就繞到了各自背后的那個家，那個默默支撐了自己大半生的人。我也打開了話匣子，說起我的妻子。我們結(jié)婚四十五年了，我從鄉(xiāng)鎮(zhèn)到縣直部門，近四十年的工作歷程中，拖家?guī)Э冢宕芜w徙，三進山城。夫人不只是賢內(nèi)助，更是家里實實在在的“一把手”。結(jié)婚時我在縣委辦，她在老家農(nóng)村，山水相隔。她分娩時難產(chǎn)，幾乎是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guān)。后來她好不容易進了城，有了工作，我又被一紙調(diào)令派往鄉(xiāng)鎮(zhèn)。孩子上幼兒園、念小學(xué)，她一個人，上班是工作，下班是戰(zhàn)場，忙得兩頭打轉(zhuǎn)。即便如此，她竟還能連年被評為優(yōu)秀黨員、工作積極分子。我去北京讀書兩年，她更是把整個家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上要孝敬四位老人，下要撫育幼子，家中她是長嫂，還得顧著弟弟妹妹，把妯娌姑嫂的關(guān)系，調(diào)理得和和美美。那些年，我像個風(fēng)箏在外飛，線頭，卻始終牢牢攥在她手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龍泉的夫人這次也隨他回了巴東，一直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角揚著笑，聽我們幾個老頭子“侃山”。許是話題勾起了什么，龍泉忽然拍了拍夫人的手，帶著幾分頑童似的得意，朗聲介紹道：“我介紹一下，這是我老伴兒，姓譚?！?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誰也沒想到，這簡單的一句話，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奇妙的門。茂泉聞言，微微一怔，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倒巧了，我家內(nèi)人，也姓譚，單名一個蓉字?！绷星逖劬σ涣?，也笑起來：“我家那位，一直在縣郵政局工作，退休后大多時間跟兒子住重慶，巧得很，也姓譚?！弊詈?，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報出妻子的名字，話音落下，桌上靜了一瞬。茂泉的鏡片后閃過驚訝的光，我的妻子，竟與他的夫人同名同姓，一字不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哈哈！”寂靜被更歡快的笑聲打破。這巧合太過精巧，連最會編故事的人，怕也想不出這樣的橋段。四個老友，風(fēng)雨同舟數(shù)十載，娶回家的伴侶，竟都出自譚家。我們頓時來了興致，煞有介事地“論”起了家族譜系，你一言我一語，攀扯著各自夫人娘家的脈絡(luò)，先從譚家灣聊到譚家坪，又由譚家坡扯到“殷氏公公、佘氏婆婆”，最后歸宗“八坪譚”，雖然最終也沒辨出個確鑿的同宗同支，不是“紅如少文明”就是“少先懷從本”，再就成了一本譚氏家族糊涂賬。但這“四老姨”的名頭，就在這笑聲與茶香里，歡樂地坐實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玩笑過后，再說起各自的“譚妻”，幾個老男人臉上的神情，不約而同地沉淀下來，漾開一種混合著溫柔、感激與驕傲的微光。這個夸自家夫人心細如發(fā)，把兒孫的冷暖刻在心頭；那個贊自家老伴明理通達，是家里遇事不驚的“定海神針”。她們性格或許迥異，有的爽利如夏日急雨，有的溫婉似秋夜月光，但在幾十年如一日的持家、教子、輔佐丈夫的路上，卻走出了同樣堅韌而美好的足跡。她們用青春和心血，穩(wěn)穩(wěn)地撐起了家庭的“半邊天”，在我們?yōu)椤按蠹摇北疾ā⑵吹哪暝吕?，她們固守著“小家”的燈火，將子女養(yǎng)育成人；如今，又毫無怨言地跟著我們遷徙異地，接過撫育孫輩的擔(dān)子，讓我們這群老頭子，到了這個年紀，還能偷得浮生半日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們至所以今天有機會一聚，大半的功勞，得記在夫人這些‘壓艙石’身上?！?茂泉一句話，說到了底，也點到了實處。桌上再無人笑鬧，一種深沉而共鳴的靜默彌漫開來。我們各自端起杯子，以茶代酒，以酒當(dāng)茶，向著那三位此刻不在此處共敘國事家事、卻早已成為我們生命航道一部分的“譚老伴”，默默地，敬上了一杯酒。話漸漸稀了，卻不是無話可說的枯竭，而是一種“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豐足，在空氣中緩緩流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巴東顯山露水，是名聲在外的旅游勝地。我們“四老姨”，大半生過來，并無什么顯山露水的功業(yè)，人生的目標，也未必都抵達了最初向往的輝煌彼岸?？蛇@一路同行的風(fēng)景，與看風(fēng)景時，彼此眼底會心的一笑，便已是命運賜予我們，最厚重、也最溫暖的禮物了。江水長流，青山依舊，而有些情誼與懂得，也便在這山水之間，悄然長成了另一道風(fēng)景，足以安放余生所有的回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文.圖.編//峽江甜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網(wǎng)絡(luò)歌曲//朋友的酒</b></p> 歡迎您的指導(dǎ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