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〇二五年八月末，東北的天已經開始有點涼颼颼的了，風一吹，樹葉嘩啦嘩啦往下掉，跟老天爺擱那兒撒紙錢似的。明悅家在黑龍江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平房，院兒里種著幾壟大蔥，墻根底下堆著半袋子土豆，典型東北普通人家的配置。這天晌午頭，太陽不算毒，明悅正蹲在院子里幫她的她的媽扒苞米，手機擱在窗臺上嗡嗡震，震得玻璃都跟著顫悠。</p><p class="ql-block"> “悅兒！你手機響瘋了！是不是又你那幫狐朋狗友喊你打游戲？”</p><p class="ql-block">她的媽錢桂蘭扯著大嗓門從屋里出來，腰上還系著個花圍裙，一手面，一手拿著搟面杖，活像隨時要沖出去跟人干仗。明悅抹了把腦門子上的汗，站起來一趔趄，褲腳還掛著苞米葉子：“不能，我那幫姐妹這時候指不定擱網吧啃泡面呢，哪有空搭理我?！?lt;/p><p class="ql-block"> 她走過去扒拉手機，屏幕一亮，先是一條短信，后面跟著個快遞派送提醒?！局袊]政】您的錄取通知書郵件已到達派送點，請準備好身份證簽收……明悅當時手就頓住了。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八個大字，刺得她眼睛有點發(fā)酸。</p><p class="ql-block"> 從高三下學期摸爬滾打，天天熬夜刷題，耳朵里塞著英語聽力，手里還攥著文綜卷子，她做夢都想考去哈爾濱，想離開這個小縣城，想去大城市見見世面。雖說這不是啥雙一流、985，就是個高職，但對她這個成績不上不下的主兒，已經算是燒高香了。</p><p class="ql-block"> “啥玩意兒？錄取通知書到了？”</p><p class="ql-block"> 錢桂蘭搟面杖一扔，面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蹭，沖過來就搶手機，“快念念！啥學校？咱悅兒終于能去哈爾濱了！”</p><p class="ql-block"> “哈……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網絡營銷與直播電商專業(yè)?！?lt;/p><p class="ql-block"> 明悅聲音有點發(fā)飄。錢桂蘭當場就樂了，大牙都露出來，轉身就往屋里喊：“老明！老明！你姑娘考上大學了！哈爾濱的！以后咱也是大城市里的大學生了！”</p><p class="ql-block"> 明興雨從屋里叼著煙出來，煙卷都快燒到手指頭了，瞇著眼瞅了瞅短信，嘴角咧得老大，卻還硬裝淡定：“老太婆，瞅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兒，不就是考個大學嗎，咱悅兒本來就不差。行，晚上整倆硬菜，燉個排骨，再炒個雞蛋，好好慶祝慶祝?！? </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正擱院子里喜氣洋洋呢，明悅的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個陌生座機號，區(qū)號是哈爾濱的。她接起來，那邊傳來的聲音很甜、但又透著一股子女聲的職業(yè)假笑：“請問是明悅同學嗎？我這邊是星芒MCN機構藝人經紀部，之前你在短視頻平臺發(fā)的日常段子、唱歌視頻，我們后臺都看過了。數(shù)據(jù)特別好，很有潛力?，F(xiàn)在我們公司正式邀請你簽約，成為我們旗下全職主播，底薪五千，加提成，流量傾斜，專人運營，包培養(yǎng)升級?！焙竺嬲f啥明悅有點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跟揣了個馬蜂窩似的。MCN？簽約主播？底薪五千？對于一個剛高中畢業(yè)生、兜里零花錢從來沒超過五百塊的東北姑娘來說，這數(shù)字跟天上掉餡餅沒啥區(qū)別。她平時就愛拍點短視頻，沒啥團隊，就自己一個人，一部手機，擱家、擱街上、擱燒烤店隨便嘮兩句，一口地道東北大碴子味，嘴皮子溜，反應快，偶爾唱兩首跑調但接地氣的歌，居然也攢了小幾萬粉絲。本來就是瞎玩，解解悶，沒尋思能當飯吃?，F(xiàn)在倒好，一頭是大學錄取通知書，正兒八經的學業(yè)，三年專科，而且聽說這個大學的辦學條件比普通本科好。</p><p class="ql-block"> 她報考的這個專業(yè)在南方省市已超過本科線，而且這個學校就業(yè)好，并且可以邊學習邊工作，不但自己能攻自己上大學，還能賺錢貼補家用。而且還有國際專升碩，如果考不上國家重點本科，同樣四年的大學，自己是碩士！比直接考上本科院校的學生高一個臺階！以后找工作也能拿得出手；另一頭是MCN簽約邀請，直接上崗當主播，賺錢，流量，曝光，說不定火了還能買車買房，一步登天。</p><p class="ql-block"> “……同學？同學你還在聽嗎？我們這邊給你考慮時間，三天內回復就行。要是簽約，開學前就能直接來公司報到，包住宿?！?lt;/p><p class="ql-block"> “啊……啊我知道了，謝謝，我想想。”</p><p class="ql-block"> 明悅慌里慌張掛了電話。手機從手里滑到炕沿上，她整個人都傻了。錢桂蘭一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咋的了悅兒？誰?。扛闱匪X似的，臉白刷刷的。”</p><p class="ql-block"> 明悅咽了口唾沫，抬頭瞅著爹媽，半天憋出一句：“媽，有個公司……讓我去當主播，簽合同，一個月給五千，還管培養(yǎng)?！?lt;/p><p class="ql-block"> “主播？就天天擱手機里叭叭那個？”</p><p class="ql-block"> 錢桂蘭眉頭當時就皺起來了，“那玩意兒能靠譜嗎？別是傳銷騙子！我跟你說啊明悅，你可別腦子一熱讓人騙了，現(xiàn)在壞人多了去了，專騙你們這幫小年輕?！?lt;/p><p class="ql-block"> 明建國也把煙摁滅，語氣很嚴肅：“上學是正事兒。你一個姑娘家，跑哈爾濱去拋頭露面當主播，算咋回事兒？讀大學，哪怕是個專科，也是正經學歷，以后找個安穩(wěn)班兒上，嫁個靠譜人，比啥都強。</p><p class="ql-block"> 明悅沒吭聲。她不是沒動搖過。誰不想安穩(wěn)？誰不想爹媽放心？可她心里那點火，壓不住。她渴望啥？她渴望離開這個一眼能望到頭的小縣城，渴望站在鏡頭前面，讓更多人看見她，聽見她說話，渴望靠自己那張嘴、自己那股子東北人的幽默勁兒，活出個人樣來。不是說讀書不好，而是主播這條路，對她來說，誘惑太大了——快，直接，能賺錢，能出名，能立刻擺脫現(xiàn)在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晚上吃飯，排骨燉得稀爛，雞蛋炒得噴香，明悅卻沒咋動筷子。錢桂蘭一個勁往她碗里夾肉：“吃啊悅兒，咋不吃飯？愁啥呢？不就一個破邀請嗎，直接拒了就完事兒，踏踏實實上學，比啥都強。”“媽，主播不是破玩意兒。”</p><p class="ql-block"> 明悅小聲反駁，“我粉絲都說我嘮嗑有意思，說我適合干這個。而且一個月五千，我上學一年學費才多少？我要是干好了，以后能掙更多?！?lt;/p><p class="ql-block"> “掙更多？”</p><p class="ql-block"> 錢桂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人家畫的大餅！是在忽悠你呢！等你真的去了，不給你錢，把你拴那兒，你哭都找不著調！你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去哈爾濱，讓人賣了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媽，我都多大了！我不能讓人賣了！”</p><p class="ql-block"> 明悅也有點急了，嗓門不自覺拔高，東北姑娘那股子倔勁兒上來了，“我就想試試！我不想一輩子就擱縣城待著，找個超市收銀、飯店服務員的活兒，干到退休！”</p><p class="ql-block"> “你這孩子咋聽不懂好賴話呢！”</p><p class="ql-block"> “我聽得懂！我就是不想按你們說的活！”</p><p class="ql-block"> 一家三口，一頓飯吃得雞飛狗跳，最后不歡而散。明悅摔門進了自己小屋，趴在床上，盯著桌上那封剛取回來的、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燙金的大字，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看著挺氣派?？墒謾C里還存著那個MCN機構的號碼，像個鉤子，勾得她心癢癢。她點開自己的短視頻后臺，最新一條視頻是她在燒烤店跟老板砍價，一口東北話嘎嘎逗，評論區(qū)全是哈哈哈哈。</p><p class="ql-block">【悅兒這嘴是開過光吧】</p><p class="ql-block">【妹妹太逗了，不火沒道理】</p><p class="ql-block">【趕緊開直播！我必蹲守】</p><p class="ql-block"> 一條評論扎得她心口一熱：【悅兒，你應該去更大的地方，別埋沒了】</p><p class="ql-block"> 更大的地方。哈爾濱。一邊是課堂、書本、室友、早操、晚自習；一邊是直播間、打賞、流量、運營、鏡頭、成名。她渴望舞臺，渴望被認可，渴望靠自己闖出一條路，而不是按部就班，活成爹媽嘴里“別人家安穩(wěn)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可她也怕。怕主播干不起來，錢沒掙著，學也沒得上，兩頭落空，最后灰溜溜滾回縣城，讓人笑話。東北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正糾結呢，微信彈消息，是她高中最好的姐妹，甄巧。</p><p class="ql-block"> 甄巧跟她一樣大大咧咧，東北瘋丫頭，成績和他一樣，剛過本科線，但也報考了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的影視編導編劇方向。因為她聽在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讀書的姑家姐姐說，目前市場的大編劇年薪近百萬。</p><p class="ql-block">【悅兒悅兒！通知書到沒？我聽說你考上哈爾濱了？厲害啊你】</p><p class="ql-block"> 明悅手指飛快打字：【到了，但我現(xiàn)在鬧心】</p><p class="ql-block">【鬧心啥？考上了還鬧心？你飄了啊】</p><p class="ql-block"> 明悅一咬牙，把MCN簽約那事兒一五一十全說了。那邊沉默了半分鐘，直接一個語音電話打過來，甄巧那大嗓門差點把明悅耳朵震聾：“我靠！明悅你走大運了??！簽??！必須簽！五千塊?。≡劭h城一個月掙兩千都頂天了！你去當主播，火了直接起飛，以后我跟你混，你帶我吃香喝辣！”</p><p class="ql-block"> 明悅苦笑：“可我爹媽不讓，說不靠譜，讓我上學。”</p><p class="ql-block"> “上學咋了？上學就不能當主播了？”</p><p class="ql-block"> 甄巧腦子轉得快，嘴比腦子還快，“你傻啊你！誰規(guī)定大學生不能當主播了？你去哈爾濱傳媒，那本來就是學傳媒的，跟主播對口?。∧阋贿吷蠈W，一邊偷偷播，等掙著錢了，你爹媽一看，哎媽呀真掙錢，那不就默認了？”</p><p class="ql-block"> 明悅一愣。對啊。她咋沒想到呢？不是二選一，不是非要扔一個選一個。她可以去上大學，同時，當主播。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專業(yè)對口，環(huán)境寬松，城市也大，資源多，不比她擱小縣城強？一邊學專業(yè)知識，一邊搞自己的賬號，兩不誤。</p><p class="ql-block"> 甄巧還在電話里叭叭：“你就這么想，你去大學，是給自己留后路，真主播干拉了，你還有個文憑；你當主播，是奔前程，萬一火了，那直接改變命運。兩頭都占著，這不純純血賺嗎？”</p><p class="ql-block"> 明悅心里那團亂麻，“唰”一下就被剪開了。她之前鉆牛角尖，以為必須非此即彼，結果被甄巧一句話點醒。東北人辦事，講究一個干脆利落，不磨嘰。她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眼神都亮了。</p><p class="ql-block"> “巧兒，你真是我親姐妹?！?lt;/p><p class="ql-block">“那必須的，我還有一個秘密告訴你，我也收到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了！專業(yè)是影視編導編劇方向。而且咱倆還在一個二級學院，都是電影學院。趕緊收拾行李，咱哈爾濱見！等我們站穩(wěn)腳跟，我去找你擼串！”</p><p class="ql-block"> “別光擼串啊，我們還可以一起創(chuàng)業(yè)。”</p><p class="ql-block"> 掛了電話，明悅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爹媽正坐在客廳唉聲嘆氣，一看她出來，臉色都緊繃著。明悅往中間一站，腰板挺直，一口地道東北大碴子味，擲地有聲：“爸，媽，我想好了。”</p><p class="ql-block"> 明建國抬頭：“想通了？好好上學？”</p><p class="ql-block"> “學，我肯定上?！?lt;/p><p class="ql-block"> 明悅點頭，眼神堅定，“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我去報到，正經讀書，不逃課，不胡鬧，拿畢業(yè)證。”</p><p class="ql-block">錢桂蘭松了口氣：“這還差不多?！?lt;/p><p class="ql-block"> “但是——”</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明悅話鋒一轉，“我也答應那個MCN了。我一邊上學，一邊當主播，不耽誤學習，也不放棄機會。我都打聽好了，學校課程不緊，課余時間多，我完全能顧過來?！?lt;/p><p class="ql-block"> “你這……”</p><p class="ql-block"> 錢桂蘭還想勸。</p><p class="ql-block"> “媽，你就讓我試試?！?lt;/p><p class="ql-block"> 明悅語氣軟了點，但態(tài)度沒松，“我年輕，我輸?shù)闷稹Ｎ乙钦娓刹缓?，大不了老老實實念書，以后找個班兒上?？晌乙沁B試都不試，我這輩子都得后悔?！?lt;/p><p class="ql-block"> 明建國抽了口煙，沉默半天，看了看媳婦，又看了看自家姑娘那股子不服輸?shù)木髽?，嘆了口氣：“行。你大了，自己拿主意。但咱丑話說在前頭，不能耽誤學習，不能學壞，不能讓人騙。要是真不行，趕緊撤，別死撐。家里永遠給你留著飯。”</p><p class="ql-block"> 錢桂蘭也跟著嘆口氣：“真是上輩子欠你的。行，去吧去吧，到了哈爾濱好好照顧自己，沒錢了就說話，別委屈自己。別跟人瞎打架，別熬夜……”</p><p class="ql-block"> 后面一堆嘮叨，明悅全聽進去了，心里暖烘烘的。她以為會大鬧一場，沒想到最后爹媽還是松了口。東北爹媽就這樣，嘴硬心軟，嘴上罵你罵得狗血淋頭，真到你要闖天下的時候，還是會給你收拾行李，塞錢，塞吃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明悅給星芒MCN回了電話。“我同意簽約，但我要去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上學，只能做兼職主播，課余時間直播，不能耽誤課程。”</p><p class="ql-block"> 對方愣了一下，估計沒見過這么有主意的小姑娘，商量了幾句，回道：“可以，公司尊重你的學業(yè)安排，先按兼職簽約，流量扶持不變，等你時間充裕再轉全職也行?！?lt;/p><p class="ql-block">成了。兩邊都拿下了。明悅掛了電話，站在院子里，風一吹，頭發(fā)亂飛，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哈爾濱，我來了。大學，我來了。主播，我也來了。她仿佛已經看見自己未來的日子：傳媒學院的教室，熱鬧的寢室，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嘴碎但熱心的室友，愛耍帥的男同學，嚴肅的導員，還有直播間里密密麻麻的觀眾，滿屏的彈幕，打賞刷屏，她站在鏡頭前，一口東北話嘎嘎逗，笑得肆無忌憚?？释@玩意兒，一旦冒頭，就壓不下去。她渴望在大學里活出不一樣的人生，渴望在主播這條路上闖出名氣，渴望證明自己，不靠爹媽，不靠關系，就靠自己這張嘴，這股勁兒。收拾行李的時候，錢桂蘭給她塞了一堆吃的，干豆腐、大醬、香腸、塞得行李箱鼓鼓囊囊。</p><p class="ql-block"> “到了學校跟室友處好關系，別跟人嗆嗆，東北姑娘脾氣暴，你收著點?！?lt;/p><p class="ql-block"> “知道了媽。”</p><p class="ql-block"> “直播別穿太露，別跟陌生男人瞎嘮，保護好自己?！?lt;/p><p class="ql-block"> “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沒錢了就說話，別硬扛……”</p><p class="ql-block"> 媽媽絮絮叨叨，全是牽掛。出發(fā)那天，明建國開著家里那輛破面包車，送她去縣城客運站。車開在路上，窗外的風景往后退，小縣城越來越遠。明悅回頭看了一眼，家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點。她攥緊了兜里的錄取通知書，又摸了摸手機里剛存好的MCN運營微信。命運給了她兩個選擇，她偏不選，她全都要。哈爾濱傳媒職業(yè)學院，即將迎來一個不普通的新生。別人上課學習，她上課加直播；別人泡圖書館談戀愛，她泡直播間搞流量；別人安安穩(wěn)穩(wěn)混日子，她要在大學里頭，當一個最野的主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