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 22px;"> 南京1912民國時尚街區(qū) </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保衛(wèi)頭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胡丹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小時候家里苦，發(fā)育不良，頸子細頭大，被同伴戲曰為“三根筋挑起一個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長大成家后吃得飽穿得暖，身體日見好起來，頸子和頭的比例卻似乎還是原樣。愛上寫作后伏案讀書寫字二十余載，常一坐就是七八個小時，思想漸漸豐滿，細弱的頸椎卻無法承載一顆沉甸甸的果實，提前退化，人尚未成老嫗，已有一副老嫗也沒有的頸椎。磁共振檢查結(jié)果：脊髓型頸椎病。醫(yī)生囑咐：壓迫嚴重時有癱瘓的可能，先做短期內(nèi)觀察治療，必要時手術(shù)，平時務必當心，千萬不可再遭受外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于是，每天去醫(yī)院牽引，配合超短波、吃藥。牽引的滋味，如書法家啟功在《西江月》里所吟：“七節(jié)頸椎生刺，六斤鐵餅拴牢，長繩牽系兩三條，頭上數(shù)根活套。雖不輕松愉快，略同鍛煉晨操，《洗冤錄》里篇篇瞧，不見這般上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又于是不敢坐公交車，害怕急剎車要了我的命。打的吧,在出租車后排座上一路小心地捧著頭顱，生怕腦袋從頸子上掉下。從未這樣細膩地體味過南京的馬路，好端端的馬路補丁何其多，我須如此這般加吸氣提臀方能躲過。而若是駛上一馬平川的新干道，就別提多舒心了，情不自禁地感謝改革開放感謝市長感謝市政工人感謝司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醫(yī)生提醒平時要多活動，所以,每天都要到街上去走走。可是，走路怕被人撞了，也常提防有個歹徒從背后伸來一只黑手，用中美合作所特有的手法將我的脖子擰斷。愛人有時用摩托車送我，他如一匹好馬帶我避開暗礁險灘，逢坑必剎，一邊防止后邊車咬尾,這種代步法其實對脊柱的傷害更大，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騎車。將跑車推到車行換了龍頭，縮短了人與車把的距離，每天騎著車去醫(yī)院，逢小坑抬屁股，大坑下車推，從仲秋到初冬，踏來一路金黃，寒流初降，頸椎竟慢慢地有了好轉(zhuǎn)。由于工作不忙，發(fā)完了稿就在家休息，人也養(yǎng)胖了，人見了都說：哪像有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看過各路專家，讓我信任的只有一位，江蘇省人民醫(yī)院康復科副主任醫(yī)師王國新。定期去王主任那里復診，給我做過詳細檢查后他總是客觀地告訴我：“你能維持很長時間?！边@句話讓我倍受鼓舞，我因此知道我離癱瘓還遠，也知道所謂維持就是積極等待——等待真的變成老嫗的那天，當骨膜積液干枯之后，病情也就不再發(fā)展。這是一個不遠然而漫長的等待，在這個等待中，我必須積極地阻止它朝著壞的方向變化，不發(fā)展就是勝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王主任建議我買副家什在家牽引，免得跑來跑去，完了還可睡上一覺，于頸椎很有好處。于是,二十多元買回了一副牽引架，愛人又去城外尋來了滑輪，牽引改在家中進行。愛人平素喜歡敲敲弄弄，現(xiàn)在發(fā)揮了作用。架子是通過廚房的吊柜來固定的，秤坨有時是一瓶農(nóng)夫山泉，外加二斤綠豆，有時是一本辭海。根據(jù)我的病情，必須采取垂直牽引，所以每次牽引實際就是面壁而坐，墻上掛著一只行走的表，分分秒秒都難熬。于是在那方固定一本好書，一雙遠視眼倒也夠得著書上的小字兒，翻書則要靠愛人來幫忙。在這樣的時候，真切地體會到一點古人蘇秦頭懸梁錐刺股的滋味，但我不是用功，只為捱過半點鐘。有位喜愛古典音樂的朋友建議我利用這個機會系統(tǒng)地聽一聽交響樂，我想她是沒有體會過吊頸子的滋味。我沒有采納她的建議，但也找到了“更有效”的避難方法：把寫字板掛在墻上，上面抄著幾行法文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Quel jour somme-nous?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Nous somme tous les jours</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Mon amie……</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而在書房那邊，音響里就放著歌手伊夫·蒙當?shù)母?，他用抒情的嗓音向我發(fā)問：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又自問自答道：今天是每一天，我的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人附庸風雅有時是一種境界，在這樣的境界里，苦是樂，牽引成了享受，難得哪天不吊，頸椎就渴了似的，一旦坐在“絞刑架”下，就像嬰兒吸到了媽媽的乳頭，所有的不安都忘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脊柱是人體的支架，是人得以直立行走的基礎(chǔ)，頸椎在脊柱的始端支撐著頭顱，頸椎出了問題，頭顱便岌岌可危。頭顱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沒有了頭顱的軀體如同行尸走肉。頭顱于人太重要了，頭顱落地人便尊嚴掃地。頭顱于青年，是潘多拉的盒子。頭顱于老人，是一口預報生命氣象的大鐘。頭顱于我，是中年的星球，智慧的宇宙，思想的出發(fā)地，它將思想通過心臟和血脈傳達到思想的終點——我的四肢。它重達八公斤，又大又圓，盛著祖先傳給我的豐富物質(zhì)，父母授于我的尊嚴，革命先驅(qū)影響我的無可更迭的精神，文學給予我的養(yǎng)分，以及屬于我的生活的勇氣。我又時時感到頭顱的脆弱，因為生命太脆弱了。由于左側(cè)頸部椎動脈已經(jīng)狹窄，右側(cè)椎動脈內(nèi)膜也有所增厚，我比別人多了一些發(fā)生心腦梗塞的危險，因而我小心翼翼地提著頭顱，提防有一天突然倒下，成為不再思想的植物人。我提著頭顱，提著我不算漫長的歷史，好似油漆匠提著他滿滿的油漆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江南的初冬，溫暖潮濕，我全副武裝，保衛(wèi)著頸椎和頭顱，戴著富有療效的圍領(lǐng)，裹在有帽子的外套里，像個標準的病人，邀了同事在傍晚時分前往南京五臺山體育館學習太極拳，我篤信太極拳能夠搶挽救我的頸椎。我學得十分投入，我發(fā)現(xiàn)我的性子與太極拳舊時的叫法“長拳”、“棉圈”、“軟手”，以及沖和澹泊的精神頗為相近。教我們的是一位準老太太，打得非常好，真可謂拳勢如春蠶吐絲綿綿不斷，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每當看著她打拳，總有一種萬事皆休惟有太極至高、至極、絕對、唯一的感覺，想把所有的把式全學會，并且打出師傅的境界。漸漸嘗到了一點氣流貫通的感覺，每每從體育館出來，總想對著夜晚的星空大聲喊上幾下，然而會在瞬間記起自己的頸椎和頭顱，于是趕緊戴上圍領(lǐng)和帽子，提穩(wěn)我的油漆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這個季節(jié)里，所有的談話幾乎都圍繞頸椎病進行，首部長篇小說癱瘓在電腦里。有一位女友對我這樣說：“別寫什么狗屁文章了，都把頸椎寫成這樣了?！彼褟暮喕氖綄W到了木蘭拳，而且皈依了佛門。我沒動過皈依的念頭，卻也覺得她的話不無道理，寫什么寫啊，有多少東西是值得寫的？可總歸還是要寫，因為那是我思想和說話的方式。常在書房里寫上一會打上幾遍太極拳。書房不大，磕磕碰碰的，所以會在下午時分出門去尋打拳的清幽之處。家住雞鳴寺附近，可尋的地方倒不少。打著打著，會發(fā)現(xiàn)有老人在一旁注視我，眼里含著溫暖的鼓勵，于是大為感動，比起他們來，我還算少壯呀，我的頭顱還在閃射星光，我當好好活著，多做些事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這個季節(jié)里，心還一如既往地年輕著，激情未了，行走依然挺拔，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保持著青年時代的風度，不像是頸子正受著致命的威脅。路過專賣店，即便頸子正痛著也要進去玩上一會，會和所有的女人一樣興致勃勃地試衣。有時受了店家的蠱惑買下一兩件，回家去布展在書房中，似乎可以激勵精神。買衣療法不錯，算是一種輔助治療，好處還在于為女同事提供一些信息。有些天，她們頻繁地光顧我所介紹的專賣店購物。去單位發(fā)稿，欣賞她們的新裝是件樂事。我發(fā)現(xiàn)我的心在親近這樣的氛圍，除舊迎新不應包含在生活的每個時刻嗎？而過去，在書桌和電腦前坐掉的時間遠比這樣的時候多，當頭顱將要倒下，終于有所頓悟：正是在思想里躲得太久，與日常生活漸漸疏離，才會失卻了人的基本，搞得脊柱退變，頸椎強硬，頭顱搖搖欲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更新?lián)嵛恐窠?jīng)，生活氛圍拂去了疼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有一次，路過一家足療診所，名字叫得好聽，“益足會所”，裝潢也有點別樣風格，忍不住進去張望，一雙腳立刻就被他們俘虜了。出來時，已經(jīng)成為他們的持卡顧客。以后，常在疲憊時從家里出來，走過幾條大街，進入古色古鄉(xiāng)的會所去做足療；或者在清冷的夜晚，騎車穿過人車稀薄的小街去享受腳的快樂。我發(fā)現(xiàn)我與一個真正的物質(zhì)女人別無二致，即便達摩克利斯之劍高高在懸，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洗腳還洗腳。做完足療，周天貫通，身心舒暢，睡眠質(zhì)量大大提高。很久沒有聽到清晨畫眉的叫聲了，而今早早醒來，與它相逢。光顧會所的也有和我一樣的腦力勞動者，報社的編輯，高校的教師，他們和我一樣知道世間有一種最愜意的所在。放下腳的負荷就是放下頭顱的負荷，今晚的放松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傳承思想，當我們的腳被人鄭重地捧在手中，會格外感到頭顱的寶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繼續(xù)寫作的日子里，會接到朋友的電話或E-mail，有的對我說，別多想，哪那么容易癱瘓的，有的給我傳來治頸椎病的偏方。好友蘅送了我一只從國外帶回的草藥袋，用時在微波爐里轉(zhuǎn)幾圈，加熱后墊在頸下，很有作用。有時候，還被朋友拉出去喝茶，坐茶館對我的脊柱是不利的，可是聊天是一種治療，是富含歸趣的刑法，它與書桌和電腦前的刑法是不一樣的，它所還原的，是人的天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頭顱尚未落下，我須快樂勉力?！皬膩砭蜎]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chuàng)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脊椎動物由水中生活發(fā)展到陸上生活，經(jīng)過了簡單到復雜、低級到高級的進化。人類作為高級脊椎動物，直立和行走功能卻在退化——我們所要做的，是阻止自身回到水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康復中心，有的病人被牽引器懸空吊起，做超大劑量牽引，仿佛絞刑架下的情狀。變形的臉龐、變形的表情、變形的形象，聽不到呼救聽不到哀鳴，人們認真地做著這門功課，仿佛基督徒遇到厄運時認真地做上帝給予的功課。報社樓下的藥房正在出售電子治療儀，每天都有患頸椎病的同事坐在那里試用，那是一道風景，也一首脊柱的挽歌。在一家醫(yī)院，一位著名中醫(yī)脊柱外科專家不時拿出人體脊柱模型向病人們講解脊柱的構(gòu)造，我清楚地看到，人的頭顱就在頸椎頂端，相連的那個部位叫環(huán)樞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醫(yī)生對我說：你的環(huán)樞椎已經(jīng)歪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可是，我已經(jīng)不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因為有那么多同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醫(yī)生說：這種病理論上會癱瘓，但還沒有見過誰癱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是的，直立行走的高級動物哪那么容易趴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假使有一天癱瘓了，也沒關(guān)系，我就做一條魚回到水里去，只要頭顱安在思想尚存，就暢游水晶宮，觀賞海底雜花若綺，評點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假使有一天癱瘓了，也不怕，我就拄拐杖坐輪椅，人生本來最終也難免要拄拐杖坐輪椅，只要頭顱安在意識清醒，思想還在呼吸，就幸福地歡呼，歡呼生命生生不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我還在直立行走時，我像熱愛自然一樣熱愛我的頭顱，我當陰陽均衡百川融會。每天醒來，摸摸頭顱，它尚安在。我忍不住舉杯，為它慶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2003年12月，金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載《作品》，2004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這十年，頸椎病竟真的好多了，頸椎很少難受。也許是真的老了，停止了發(fā)展?！?014年6月25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