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枝頭是忽然滿的。昨日看還是瘦硬的骨,今晨已攢滿了云,粉的,白的,一場不動聲色的嘩變。你只是路過,便被這溫柔的繁花俘獲了。</p><p class="ql-block">看花開。</p><p class="ql-block">看那滿枝的洶涌,如何靜默地呼喊??茨前?,薄如蝶翼,承著光,又透出光,仿佛整個春天的秘語都寫在半透明的脈絡(luò)里。不必湊近,那香氣自己會尋來,一縷幽魂似的,鉆進你的呼吸。你看著,便覺得胸腔里有些什么也跟著舒展開來。是的,人心本不必執(zhí)著于追問一朵花為何而開。它開,便是它的道理;你見,便是你的緣法。</p><p class="ql-block">再走,便遇見那棵孤絕的。墨色的枝,悍然刺向虛空,枝頭卻擎著疏疏朗朗的白,像未化盡的雪,又像凝凍的星。背景是渲染開的一團濕墨,灰藍的,惆悵的。它美得如此清寂,如此拒人千里??慈~落。 而此刻無葉可落,只有這極致綻放前的、繃緊的靜。世間的悲歡,原不相通。它的凜冽是它的,你的嘆息是你的。可你站在這里,便是機緣。</p><p class="ql-block">光來了,斜斜地劈下。林間忽然亮了,無數(shù)光斑在腐葉與枯草上跳躍,追逐,明滅。像一場金色的小小魚群,倏忽聚散。你踏著它們走,它們便碎在你腳下,又在別處聚攏。這游戲,從盤古開天辟地玩到此刻,仍是新鮮。你心里那點沉郁,不知不覺,也被這光的嬉戲淘洗得淡了,輕了。</p><p class="ql-block">霧,不知何時漫起來的。淡淡的紫,煙一般,籠著遠處一片林子。輪廓都軟了,化了,只剩一團團顏色的呼吸。是花,是樹干,是夢的邊界,說不清。美到了深處,大抵如此,不再執(zhí)著于形跡,只是一片氤氳的、包容一切的感覺。你的眼與心,也跟著一起軟了,化了。</p><p class="ql-block">最后,是那樹傾其所有的燃燒。粉白的花,稠密得不見枝葉,轟轟烈烈地?zé)蛱炜眨环N近乎絕望的慷慨。你仰頭,被這盛大的寂靜震得說不出話。美,有時是一種暴力,不由分說地,將你心里那些瑣碎的塵埃,滌蕩一空。繁華看盡,原來盡頭,是這樣一片灼人的、純凈的虛無。</p><p class="ql-block">風(fēng)起時,你低下頭。終于有花瓣開始飄零,一旋,一旋,慢得如同嘆息,安然落進濕潤的泥土。人心本不必執(zhí)念,世間的機緣悲歡。 你看著那片剛落下的瓣,邊緣已有一點憔悴的卷曲。它曾那樣奮力地開過,此刻謝了,也這般從容。泥土默默接住它,接住所有絢爛與凋零的歸處。</p><p class="ql-block"> 你轉(zhuǎn)身離開,鞋底沾著新泥與殘香。來時路隱約在花枝后,仿佛兩個世界。這一遭,你像是從一卷喧嘩而沉默的經(jīng)文里穿過,那芬芳的字句,沾了你滿身。</p><p class="ql-block">花不說話,卻道盡三千繁華,你若懂了,低頭便是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