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國噩夢》(25) 忠誠測試

不盡長江

一名叛國者的秘密檔案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宋南云離開了那個窮山溝。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窗外的山漸漸矮下去，像蹲久了的人慢慢站起來。房子多起來，先是零零星星的幾間茅草屋，后來是成片的磚瓦房，再后來有了樓房，有了商鋪，有了來來往往的人群。路也寬了，從土路變成石子路，從石子路變成柏油路。宋南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變化，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從井底爬出來，看見了更大的天。 最后，車停在一個叫昌興橋的地方。這里是首都的郊區(qū)，不像市中心那樣熱鬧，但也不像山里那樣冷清。房子不多，但都結實，有幾棟還是法式風格，黃墻紅瓦，在冬日的陽光下懶洋洋的。遠處有一條鐵路，鐵軌生銹了，枕木上長著草，很久沒有火車經過了。鐵路旁邊是一排樹，叫不上名字，葉子黃了一半，在風里嘩啦嘩啦響。 他住在一棟小房子里。房子不大，兩間臥室，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墻是白的，但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磚。地板是水泥的，掃得很干凈，但有幾道裂縫，像干裂的河床。和他一起住的，是一個叫古狄的上尉，還有幾個士兵。 古狄上尉三十來歲，瘦，臉上的皮膚緊貼著顴骨，像一張繃得太緊的鼓皮。眼睛很亮，說話的時候總盯著人看，不是那種好奇的看，是那種琢磨的看，像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他說話很慢，一字一句的，好像在挑選最合適的詞。 來的第一天，他就找宋南云談話。 “你現(xiàn)在引起總部政治宣傳局的重視了?！惫诺易谧雷訉γ?，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兩根拇指繞來繞去，“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相當于你們解放軍總政治部。” 宋南云聽著，沒吭聲。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像在連隊聽指導員訓話。 古狄掰著手指頭數(shù)他的“功勞”——一，投奔藍國，精神可嘉；二，交換戰(zhàn)俘時申請政治避難；三，各國媒體報道，成了名人；四，這幾年教漢語，給部隊講課，有點成績。 “就憑這幾點，上級一直看好你?！惫诺以掍h一轉，語氣沉下來，像石頭落進水里，“可你呢？思想不穩(wěn)定，逃跑過，吃不了苦，經不住考驗。當然，年輕人犯錯誤，改了就好?！?lt;/p> 他盯著宋南云，目光像一根針，在宋南云臉上扎了一下。然后他靠回椅背，意味深長地說：“一個外國叛逃者，連續(xù)由多名軍官專門教育爭取，這說明什么呢？說明你有價值，可以為藍國服務?！?lt;/p> 古狄講了一個故事。抗美時候，一個美軍副連長良心發(fā)現(xiàn)，跑過來投誠?？伤{國條件苦，他受不了，想跑，剛翻墻就被哨兵一槍打死了。 “你說，他為什么死？”古狄歪著頭問，眼睛瞇成一條縫。 宋南云當然明白古狄話里的弦外之音。他想起了培訓隊的日子，想起了糞坑，想起了半夜被拖起來搬油桶。他不想死，他想活著。他馬上表了態(tài)：“我一定服從安排，好好為越南服務。我只希望盡快成為越南合法公民，過安定的日子?！?lt;/p> 古狄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么表情。 從那天起，古狄天天拿報紙給他看——《人民報》《河內日報》，還有軍隊報紙。報紙是藍國文的，他看不太懂，古狄就給他念，翻成中國話，一句一句地講。講國際形勢，講藍國與世界幾個大國的關系。講藍國如何抗擊法國、抗擊美國，如何保衛(wèi)社會主義陣營；講中國如何“背信棄義”，“侵略”藍國，“破壞”社會主義大家庭。古狄講得很慢，像老師在給學生上課，講完了還問：“聽懂了嗎？有什么想法？” 時間長了，宋南云不知不覺接受了那些觀點。他覺得，兄弟吵架正常，但動手就不對了。就算小弟先動手，老大還擊也是老大的錯。這些念頭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轉久了就變成了自己的想法。 每當他有這種“精辟”分析，古狄就點頭表揚，說“你進步了”“你覺悟提高了”。表揚的時候，古狄的臉上會露出一種滿意的表情，像老師看見學生答對了題。 有一天，宋南云忽然問了個問題：“藍國和蘇聯(lián)簽了友好條約，一國受侵犯，另一國必須出兵。上次中國侵略藍國，蘇聯(lián)為什么不出兵？” 古狄愣住了。他眨了幾下眼睛，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但他畢竟是搞政治的，腦子轉得快。他反問：“你是希望蘇聯(lián)出兵，還是不出兵？” 宋南云在中國部隊聽過時事課。他站在藍國立場說：“我贊成蘇聯(lián)出兵。從蘇聯(lián)邊境直接進攻中國，中國就得撤兵。如果蘇聯(lián)派兵來藍國，戰(zhàn)爭就會延長，雙方消耗更大?？晌也幻靼?，蘇聯(lián)為什么不出兵？” 古狄緩過神來，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說：“蘇聯(lián)在中蘇邊境陳兵百萬，航母進了太平洋，進了金蘭灣，這就是最大的支援。沒直接出兵，是怕引發(fā)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蘇聯(lián)是愛好和平的社會主義國家，要顧全大局?！?lt;/p> 宋南云點點頭，表示贊同。他心里其實不太信，但他不能表現(xiàn)出來。在藍國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相信該相信的，不相信也要裝相信。 古狄又表揚了他，說他“政治覺悟提高了”。 不久，又一次考驗來了。 一天，看護他的士兵寧左山悄悄說，他家在首都，想回家看父母，希望宋南云陪著去。寧左山二十出頭，矮個子，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他平時不太說話，但做事很認真，宋南云對他印象不錯。 宋南云早就想去首都逛逛，但不敢。他說：“你自己去，我替你保密?！?lt;/p> 寧左山搖頭：“我一個人不敢。你要是有個閃失，我擔不起責任?！?lt;/p> 宋南云想想也對。他在河內這些年，去過的地方屈指可數(shù)——收容所、監(jiān)獄、培訓隊、物資站、軍事集訓隊，都是窮山溝，連像樣的城市都沒見過。藍國首都，他只在照片上見過。他心里癢癢的，像有蟲子在爬。 兩人商量好，悄悄溜出去。沒有請假，沒有報告，趁古狄不在，溜出了營區(qū)。寧左山在路邊攔了一輛客車，兩人上了車，直奔市區(qū)。 車開了不到一個小時，窗外的景象就變了。房子越來越密，越來越高，路也越來越寬。街上有了紅綠燈，有了斑馬線，有了騎自行車的、走路的、擺攤的。宋南云趴在車窗上，像第一次進城的鄉(xiāng)下孩子，眼睛不夠用。他看見一棟法式建筑，黃墻綠窗，門口掛著國旗，不知道是什么機關。他看見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根須垂下來，像老人的胡子。 到了市區(qū)，寧左山卻沒回家。他帶著宋南云穿過幾條街，來到一條安靜的街道。街道不寬，兩邊種著樹，樹不大，但很整齊。路面上落了一層黃葉，踩上去沙沙響。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速度很慢，像是在找地方。 寧左山停下腳步，指著遠處說：“那是中國大使館?！?lt;/p> 宋南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棟米黃色的建筑，不高，但很莊重。門口掛著國徽，紅底金星，在陽光下閃著光。門口站著兩個哨兵，穿著軍裝，背著槍，站得筆直。他的心里猛地一緊，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那是他祖國的使館。他站在藍國的土地上，看著自己國家的國旗，卻不敢走近。 寧左山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想請你幫個忙。在大使館門口貼張傳單?！?lt;/p>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遞過來。宋南云接過一看，上面用中文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中國必須改變大國沙文主義政策，從藍國邊境撤兵，維護兩國邊境安寧。只有這樣才能發(fā)展兩國人民的傳統(tǒng)友誼?！?lt;/p> 落款是"藍國人民”。 宋南云的手抖了一下。紙很薄，在風里嘩啦嘩啦響。他看著那些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這是什么——這是反華傳單。他要在自己國家的大使館門口，貼一張反華傳單。 他抬起頭，看著寧左山。寧左山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一種命令。那種眼神他見過——在谷滿的眼睛里見過，在鄧輝群的眼睛里見過，在每一個對他發(fā)號施令的藍國軍官眼睛里都見過。 寧左山說：“貼了就算我的成績。我在這里望風。你是中國人，假裝去辦護照，哨兵不會攔。要是成功了，我能得到獎勵?！?lt;/p> 宋南云攥著那張紙，手心出了汗。紙被汗浸濕了，字跡有些模糊。他想拒絕，但他知道拒絕的后果。他想起古狄的話——“一個外國叛逃者，連續(xù)由多名軍官專門教育爭取，這說明什么？”這說明他在他們眼里還有用。有用的時候是“潛力股”，沒用的時候就是“戰(zhàn)爭罪犯”。他不想變成那個翻墻被一槍打死的美國副連長。 “好?！彼Я艘а?，把傳單折好，塞進口袋。 寧左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閃到附近一棵樹后面。 宋南云深吸了一口氣，朝大使館走去。 他的腿有點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想起了培訓隊的教室，想起了那個讓他站得腿腫的講臺。想起了岳金沙看他的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想起了糞坑里的屎尿，臭氣鉆進鼻子，怎么也洗不掉。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在丈量自己墮落的距離。 走近了。使館的門是鐵柵欄的，黑色的，漆有些剝落。門上的國徽在陽光下很亮，紅底金星，像一團火。門口站著兩個哨兵——一個是中國哨兵，穿著綠軍裝，背著槍，帽徽上的紅五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另一個是藍國哨兵，穿著黃綠色軍裝，站在門口外側。 宋南云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低下頭，不敢看那個中國哨兵。他怕看見那張臉，怕看見那雙眼睛，怕那雙眼睛認出他——認出一個叛徒。 藍國哨兵攔住他，說的是藍國話：“證件？” 宋南云假裝掏證件，手在口袋里摸來摸去?？诖镉幸话谚€匙、幾枚硬幣、一張皺巴巴的紙。他摸到那張紙，把它捏在手心里。趁哨兵不注意，他一個箭步沖到門口，把傳單往門上一拍，啪的一聲，像打了一個耳光。 然后他轉身就跑。 傳單沒有粘住，飄了一下，落在地上。藍國哨兵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抬頭看見宋南云正在跑，他一個箭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勁很大，像鐵鉗子，指甲掐進肉里。 “你干什么的？”哨兵用藍國話大吼，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 宋南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解釋，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藍國話忘光了，中國話不敢說。他站在那兒，像個啞巴。 寧左山從樹后面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在哨兵耳邊嘀咕了幾句。宋南云聽不懂他說了什么，只看見哨兵的表情變了，從憤怒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不屑。哨兵看了宋南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他想起古狄看他的樣子——像看一件工具。 哨兵擺了擺手，意思是“走吧”。 寧左山拉著宋南云，快步離開。宋南云的腿還在抖，走了好遠才停下來。他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來。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冷汗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寧左山站在旁邊，笑嘻嘻的，說：“沒事了，沒事了。” 宋南云抬起頭，看著寧左山的笑臉。那張臉圓圓的，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天真無邪。但他忽然覺得，那張臉后面藏著什么東西，像一張紙，后面還有一張紙，再后面還有一張。 他們搭了輛客車，往回走?；氐今v地，天已經黑了。營區(qū)里亮著幾盞燈，燈光昏黃，照在地上像一攤水。古狄正站在門口，背著手，臉上沒有表情?？匆娝麄兓貋?，他沉著臉問：“去哪兒了？” 寧左山搶著說了經過。他說宋南云主動要求去中國大使館，主動貼了傳單。他把宋南云說成了一個覺悟高、膽量大、主動為藍國服務的“先進分子”。 古狄聽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了。等寧左山說完，他看著宋南云，笑了。那笑容很真誠，不像以前那種琢磨人的笑，是真的高興。 “沒想到你有這覺悟，有這膽量。”古狄走過來，拍了拍宋南云的肩膀，拍得很重，“剛才的批評不算數(shù)，該表揚。” 宋南云站在那里，看著古狄的笑臉。他想擠出一點笑容，但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他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他什么都明白了。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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