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弦歌馬金鳳 (下篇)鄭州長弓 <p class="ql-block"> 烽火弦歌馬金鳳 (下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 </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密縣，山里的楓葉紅得像團(tuán)火。太乙新班在牛店鎮(zhèn)演出，連續(xù)唱了七天，場場爆滿。馬金鳳的名字，已經(jīng)成了密縣一帶的金字招牌，礦工們下井前都要念叨一句：“今兒能趕上馬金鳳的戲不？”</p><p class="ql-block"> 戲班的須生張玉山，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他演的楊宗保英氣逼人，和馬金鳳的穆桂英站在臺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般配。臺下總有人起哄：“張小孬，你就從了穆桂英吧！”</p><p class="ql-block"> 張玉山的臉會漲得通紅，卻還是認(rèn)真地和馬金鳳對戲。他話不多，卻心細(xì)。馬金鳳的戲靴磨破了，他悄悄拿去縫好；冬天吊嗓冷，他早早燒好熱水；有次演《穆桂英掛帥》，她的翎子松了，他在臺上一個旋身，巧妙地幫她扶正，臺下竟沒人看出破綻。</p><p class="ql-block"> “玉山這孩子，是個實(shí)誠人?！毖嚅L庚看在眼里，私下對吳氏說，“他爹娘死得早，跟著戲班長大，功夫扎實(shí)，人品也好?！?lt;/p><p class="ql-block"> 吳氏沒說話，只是看著臺上配合默契的兩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來得早，一場大雪封了山路。戲班沒法巡演，就在岳廟煤礦的窯場里排新戲。夜里冷得厲害，大家擠在一間大窯洞里烤火。張玉山拿出個布包，里面是雙新做的棉鞋：“金鳳，看你的腳凍的，俺娘留下的針線筐，學(xué)著做的?！?lt;/p><p class="ql-block"> 棉鞋針腳不算細(xì)密，卻厚實(shí)暖和。馬金鳳的臉一下子紅了，低聲說了句“謝謝”，把鞋抱在懷里，心里像揣了個暖爐。</p><p class="ql-block"> 開春后，他們在平陌鎮(zhèn)演出，遇到個難纏的地主。地主喝醉了酒，非要馬金鳳單獨(dú)給他唱堂會。張玉山把她護(hù)在身后：“我們有規(guī)矩，不唱私堂會?！钡刂鲹P(yáng)手就要打人，張玉山硬生生受了一巴掌，還是不肯讓開。</p><p class="ql-block"> “你傻??！”事后馬金鳳看著他臉上的紅印，眼圈紅了。</p><p class="ql-block"> “你是俺們班的臺柱子，不能受委屈?！睆堄裆綋蠐项^，笑得有些憨，“再說，保護(hù)旦角，本就是須生的本分?！?lt;/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馬金鳳第一次主動找到張玉山，給他唱了段新學(xué)的《月下盤貂》。月光透過破窗欞灑進(jìn)來，照亮了兩個年輕人羞澀又明亮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燕長庚做主，給他們辦了場簡單的婚事。沒有紅綢，沒有花轎，全班社湊了些錢，買了二斤肉，包了頓餃子，就算成了親。馬金鳳穿著那件翟彥身送的湖藍(lán)色戲服，張玉山還是常穿的那件青布衫，對著祖師爺牌位磕了三個頭，就算結(jié)為夫妻。</p><p class="ql-block"> “以后，你們倆要互相扶持，把戲唱好。”燕長庚端著酒碗，眼里閃著淚光，“亂世里能有個家不容易，要惜福。”</p><p class="ql-block"> 婚后的日子，多了份安穩(wěn)。張玉山依舊話不多，卻把馬金鳳照顧得無微不至。她吊嗓時，他就在旁邊拉胡琴伴奏；她練身段，他就陪著練把子功；她晚上記戲詞，他就點(diǎn)著油燈默默陪著。馬金鳳的唱腔里，漸漸多了種以前沒有的溫柔底氣。</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靠在他肩上，看著遠(yuǎn)處的嵩山，心里無比踏實(shí)。她從沒想過，在這亂世漂泊中，竟能在密縣這片土地上，擁有一個真正的家。</p><p class="ql-block"> 然而安穩(wěn)的日子沒過多久，麻煩就找上門了。駐在縣城的偽軍隊(duì)長聽說了馬金鳳的名氣，派人來傳話，讓她去縣城唱堂會，說是給“皇軍”慶功。</p><p class="ql-block"> “不去！”馬金鳳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給日本人唱戲，丟祖宗的臉！”</p><p class="ql-block"> 偽軍隊(duì)長來了脾氣，放話說不去就封了戲班，還要抓張玉山去當(dāng)差。全戲班都急了，翟彥身跺著腳：“這狗漢奸，明擺著刁難人！”</p><p class="ql-block"> 燕長庚沉思半晌，對老琴師劉爺使了個眼色。劉爺點(diǎn)點(diǎn)頭：“我有個法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馬金鳳“突然”失聲了。劉爺跑去找偽軍隊(duì)長，哭喪著臉，佝僂著腰，臉上堆著褶子，把那桿用了半輩子的旱煙袋在鞋底磕得邦邦響：“老總您是不知道啊，馬姑娘昨兒個練戲太賣力，一不留神閃了嗓子，現(xiàn)在連蚊子哼哼都不如了！”他一邊說一邊抹著眼角，那模樣比自家閨女嫁不出去還著急，“您看這事兒鬧的，早不啞晚不啞，偏趕上給皇軍助興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偽軍隊(duì)長是個酒糟鼻，三角眼瞇成條縫，盯著劉爺看了半晌：“真啞了？別是裝的吧？”他手里的皮鞭在掌心抽得啪啪響，“告訴她，后天晌午之前要是開不了嗓，就讓她男人去礦上給皇軍挖煤！”</p><p class="ql-block"> 劉爺連滾帶爬地應(yīng)著，回來就把情況說了，燕長庚捻著胡須冷笑：“狗東西，還想拿捏咱們？金鳳，你這幾天就安心‘養(yǎng)病’，戲班里的事有我們?！?lt;/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心里又氣又急，攥著拳頭說：“師父，真要讓玉山去礦上……”</p><p class="ql-block"> “放心，有師父在，出不了岔子?！毖嚅L庚拍了拍她的肩，“咱們是唱戲的，不是賣良心的。這漢奸的堂會，說啥也不能唱?！?lt;/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兩天，馬金鳳就真像啞了似的，見人只點(diǎn)頭擺手，連吃飯都細(xì)嚼慢咽，生怕漏出半點(diǎn)聲音。張玉山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一會兒遞水，一會兒捶背，那緊張勁兒，倒真像家里有個重病號。礦上的老少爺們聽說馬姑娘啞了，都提著雞蛋紅糖來看望，有人還帶來了山里采的草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倒讓戲班的氣氛緩和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偽軍隊(duì)長不放心，第三天一早真派人來了。來的是個尖嘴猴腮的副官，進(jìn)門就嚷嚷著要見馬金鳳。燕長庚讓吳氏扶著“病懨懨”的馬金鳳出來，只見她臉色蒼白，嘴唇干裂，對著副官張了張嘴，果然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p><p class="ql-block"> 副官狐疑地繞著她轉(zhuǎn)了兩圈，突然從懷里掏出個辣椒：“馬姑娘，吃了這個，說不定嗓子就開了。”</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心里咯噔一下，剛要擺手，劉爺搶先一步奪過辣椒：“副官大人有所不知啊，嗓子啞最忌辛辣，這要是吃下去，怕是一輩子都唱不了戲了！”他把辣椒往懷里一揣，塞給副官兩塊銀元，“小意思，您買包煙抽。馬姑娘這病啊，得慢慢養(yǎng)，等養(yǎng)好了，頭一場戲就給您唱！”</p><p class="ql-block"> 副官掂了掂銀元，眉開眼笑地走了。等人走遠(yuǎn)了，馬金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清亮的嗓音嚇了大家一跳?！鞍パ?，可憋死我了！”她拍著胸口，臉上的“病容”一掃而空。</p><p class="ql-block"> 燕長庚也笑了，卻又板起臉：“別高興得太早。這伙人不會善罷甘休，咱們得早作打算?！?lt;/p><p class="ql-block"> 果然，沒過幾天，偽軍隊(duì)長又派人來，說不管啞沒啞，都要把人“請”去縣城。燕長庚當(dāng)機(jī)立斷：“走，去界首！”</p><p class="ql-block"> 界首在安徽境內(nèi)，當(dāng)時是個三不管的商埠，聚集了不少逃難的藝人，相對安全些。戲班連夜收拾行裝，礦工們聽說他們要走，連夜趕來幫忙。王大錘扛著個大包袱，里面是他攢了半年的煤票：“馬姑娘，張兄弟，拿著路上用，到了那邊好好唱戲，俺們等著你們回來！”</p><p class="ql-block"> 夜色里，戲班的馬車悄悄駛出了礦區(qū)。馬金鳳撩開布簾，望著越來越遠(yuǎn)的燈火，忽然低聲唱了句《老征東》的“此一去愿你平安返”，聲音里帶著不舍，卻更有股子韌勁。</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回密縣，但這片土地給予她的，絕不止一個安身之所。那些在河畔吊嗓的清晨，那些和師兄弟們排戲的夜晚，那些礦工們質(zhì)樸的喝彩，還有身邊這個沉默卻可靠的男人，都已經(jīng)刻進(jìn)了她的骨血里，化作了唱腔里最堅(jiān)實(shí)的底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界首的日子，比密縣更復(fù)雜。街面上魚龍混雜，有逃難的百姓，有投機(jī)的商人，還有穿著各色軍裝的兵痞。太乙新班找了個廢棄的倉庫搭戲臺，起初生意并不好，聽?wèi)T了豫西調(diào)的礦工，換成南來北往的過客，口味也變得挑剔起來。</p><p class="ql-block"> “咱得變變戲路?！毖嚅L庚看著臺下稀稀拉拉的觀眾，對大家說，“把密縣學(xué)的本事亮出來，再加點(diǎn)新花樣。”</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想起在密縣融合聲腔的嘗試，便和張玉山商量，把《穆桂英掛帥》重新排了一遍。她保留了豫西調(diào)的沉郁，又加了豫東調(diào)的明快，唱到“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時，故意用了個高低轉(zhuǎn)音，既顯穆桂英的豪氣，又藏著女兒家的細(xì)膩。</p><p class="ql-block"> 首場演出就火了。臺下擠滿了人，有河南老鄉(xiāng)聽得熱淚盈眶，連南方來的商人也拍著桌子叫好。有個從開封逃難來的老藝人，看完戲拉著馬金鳳的手說：“閨女，你這嗓子，把河南的魂都唱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漸漸安穩(wěn)，可馬金鳳總惦記著密縣。她常對著地圖發(fā)呆，問張玉山：“你說岳廟煤礦的王大錘，還在聽?wèi)騿?？”張玉山就會給她講礦上的趣事，說哪個礦工總愛把她的唱段編成小調(diào)，說哪個孩子跟著戲班學(xué)了兩句，就能在村口唱得有模有樣。</p><p class="ql-block"> 1941年開春，燕長庚病倒了。彌留之際，他拉著馬金鳳的手說：“記住，戲是唱給百姓聽的，不管到哪兒，不能丟了本……密縣那片地，養(yǎng)戲，也養(yǎng)人，有空了，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送走了師父，馬金鳳成了太乙新班的主心骨。她帶著戲班在安徽、湖北一帶巡演，名氣越來越大。她的唱腔越發(fā)成熟，既亮且潤，剛?cè)嵯酀?jì)，聽?wèi)虻娜硕颊f：“馬金鳳的戲，像嵩山的石頭一樣硬氣，又像密縣的河水一樣綿長?！?lt;/p><p class="ql-block"> 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界首的百姓放起了鞭炮。馬金鳳和張玉山抱著哭成一團(tuán)，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咱能回密縣了！”</p><p class="ql-block"> 可等他們真的踏上歸途，才發(fā)現(xiàn)密縣也變了模樣。煤礦在戰(zhàn)亂中遭了破壞，岳廟的戲臺塌了半邊。王大錘聽說他們回來，一瘸一拐地趕來，原來他在礦難中傷了腿，不能下井了。</p><p class="ql-block"> “馬姑娘，你可回來了！”他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半截戲班當(dāng)年用過的銅鈸，“俺一直給你收著，就知道你會回來唱的?！?lt;/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摸著那銹跡斑斑的銅鈸，眼淚掉了下來。她在塌了的戲臺前站了許久，忽然對張玉山說：“咱搭個臨時戲臺吧，給鄉(xiāng)親們唱一場?！?lt;/p><p class="ql-block"> 消息傳開，四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了。沒有像樣的布景，沒有華麗的戲服，馬金鳳就穿著家常的藍(lán)布衫，清唱了段《穆桂英掛帥》。她的聲音穿過人群，飛過煤堆，越過嵩山，仿佛又回到了1938年那個麥?zhǔn)涨跋Γ谝淮握驹诘V場戲臺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臺下的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有人說：“這味兒，還是咱密縣的味兒！”</p><p class="ql-block"> 離開密縣那天，天剛蒙蒙亮。馬金鳳回頭望了一眼，晨光中的嵩山像個沉默的巨人，守護(hù)著這片土地，也守護(hù)著她那段烽火中的青春。她知道，自己或許不會再長期住在這里，但根已經(jīng)扎下了——在她的唱腔里，在她教徒弟的戲文里，在那些被她的歌聲溫暖過的歲月里。</p><p class="ql-block"> 后來，馬金鳳成了豫劇大師，創(chuàng)立了獨(dú)樹一幟的馬派藝術(shù)，“帥旦”行當(dāng)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每當(dāng)有人問起她的藝術(shù)之路，她總會說起1938年的密縣，說起太乙新班的師父師兄弟，說起那些黑黢黢的礦工和他們質(zhì)樸的喝彩。</p><p class="ql-block"> “沒有密縣，就沒有我馬金鳳?！彼Φ茏觽冋f，“藝術(shù)這東西，得接地氣，得經(jīng)風(fēng)雨，就像嵩山的石頭，磨得越久，越有分量?！?lt;/p><p class="ql-block"> 1980年，已是花甲之年的馬金鳳再次回到密縣。當(dāng)年的煤礦已經(jīng)變成了新的礦區(qū)，新建的戲院里坐滿了人。她穿上戲服，再次唱起《穆桂英掛帥》，一開口，臺下就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有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喊道：“馬姑娘，俺是王大錘?。∧愠眠€是那么中聽！”</p><p class="ql-block"> 馬金鳳望著臺下，眼里閃著淚光，卻笑得無比明亮。她知道，那段烽火弦歌的歲月，那些在密縣的日日夜夜，從來都沒有遠(yuǎn)去。它們化作了她唱腔里的魂，化作了豫劇藝術(shù)里的光，永遠(yuǎn)留在了這片曾滋養(yǎng)過她的土地上，也永遠(yuǎn)刻在了中國戲曲的長河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