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的洛陽,風里還裹著一點春寒,我挎著相機穿過王城動物園東門,迎面就是一片粉云——不是云,是牡丹。那片花海在遮陽網(wǎng)下靜靜燃燒,黑網(wǎng)如墨,襯得花瓣更嬌,木架撐起一方清涼,也撐起游人駐足的片刻光陰。我站定,沒急著按快門,先讓眼睛在花間走了一遭:層層疊疊的粉,不是單薄的淺,是浸過晨露的濃,是曬足陽光的暖,是洛陽人骨子里的雍容。</p> <p class="ql-block">湊近一朵,花瓣軟得像綢緞,邊緣微微卷著,仿佛剛從夢里醒來?;ㄐ哪谴孛鼽S的蕊,細密、蓬勃,像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光,終于在此刻迸出來。綠葉在背景里虛成一片溫柔的底色,不爭不搶,只托著這朵花,托著它不墜、不凋、不言不語的盛放。</p> <p class="ql-block">花叢深處,人影晃動。有老人慢慢踱步,有孩子踮腳去夠低垂的枝,也有穿漢服的姑娘在花影里回眸一笑。遮陽網(wǎng)的影子斜斜落在她們肩上,木架投下的格子光斑在裙裾上跳。我悄悄調(diào)小光圈,想把這份熱鬧框進靜幀里——原來牡丹不單是花,也是人與春光之間,最妥帖的約定。</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花勢更盛。粉的、紫的、白的,一叢壓一叢,一坡連一坡。遮陽網(wǎng)如一張巨大的墨色天幕,穩(wěn)穩(wěn)罩住整片花事,木架粗拙卻結(jié)實,像園丁的手,不聲不響,把美托舉得剛剛好。遠處游客三三兩兩,身影朦朧,像水墨畫里洇開的淡痕。我忽然明白,王城動物園這“園”,早不只是動物棲居之所,更是洛陽人把春天種進城市肌理的一方心田。</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道彎,眼前豁然:一棵老樹撐開濃蔭,樹下竟搭起一座木骨黑網(wǎng)的涼亭。藤蔓垂落,幾株牡丹正從亭角探出頭來,粉白相間,不爭高,只靜靜開。亭下有人歇腳,有人低語,有人仰頭看葉隙間漏下的光。我舉起相機,沒拍花,也沒拍人,只對準那根被歲月磨出溫潤光澤的木柱——它不說話,卻把六十年的春風、花事、人影,都穩(wěn)穩(wěn)扛在肩上。</p> <p class="ql-block">整片園區(qū)鋪展如卷。前排是粉白相間的花浪,中景是游人穿行的剪影,遠處樓宇與樹冠在薄霧里浮沉。遮陽網(wǎng)如一條墨線,把天與地、花與人、靜與動,輕輕勾連。我站在花海中央,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說:“洛陽牡丹,不是看的,是養(yǎng)的。”——原來我們拍下的每一幀,都是在替時光,存一瓣不謝的春。</p> <p class="ql-block">一朵深粉的牡丹撞進取景框。它不似旁的那般張揚,花瓣厚實,泛著絲絨般的微光,花心那點黃,亮得沉靜。我蹲下來,與它平視。風過處,它不動,只把香氣悄悄遞到我鼻尖。那一刻,快門聲輕得像一聲嘆息:原來最盛大的花事,有時只需一朵,就足以讓整座城,屏住呼吸。</p> <p class="ql-block">白牡丹開得最是清貴?;ò赀吘壐≈缓蹣O淡的粉,像少女頰上未褪的羞澀;花心卻已染上明黃,飽滿、篤定。它不靠濃色奪目,偏在素凈里長出筋骨。我拍下它,也拍下它身后那叢紫牡丹——紅紫白三色相映,不是爭艷,倒像一場心照不宣的和談:春光遼闊,何須只許一種顏色盛放?</p> <p class="ql-block">花徑盡頭,兩個年輕人正對著鏡頭比劃。白衣的笑得露齒,粉褲的踮著腳轉(zhuǎn)圈,手機屏幕映著滿屏粉云。我笑著按下快門,沒驚擾他們。這畫面比任何單朵花都更洛陽——牡丹年年開,而青春,永遠新鮮得像剛剝開的花苞。</p> <p class="ql-block">花叢深處,木架遮陽棚的影子斜斜鋪開。棚下有人支起小凳寫生,有人捧書靜讀,還有孩子蹲著數(shù)花瓣。我走近些,看見棚柱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不知是哪年哪月,哪個孩子留下的身高印記。牡丹會謝,木紋會老,可有些東西,比如對美的凝望,比如對春光的貪戀,總在洛陽人的血脈里,年年抽新枝。</p> <p class="ql-block">白與粉的牡丹在眼前鋪開,綠葉如洗,花枝如畫。遮陽棚的輪廓在背景里清晰可見,像一道溫柔的界碑,把喧囂擋在外,把寧靜留在內(nèi)。我收起相機,沒再拍。有些美,適合用眼睛存,用皮膚記,用整顆心,慢慢釀成洛陽春天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花海無邊,人影如豆。我站在高處回望:粉白相間的花浪,墨色的遮陽網(wǎng),木架撐起的方寸清涼,還有那些在花影里走動、停駐、笑鬧的洛陽人——他們不是過客,是這幅長卷里,最生動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全文共198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