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 片║個人制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 稿║揮別天涯（羅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篇號║ 500861874</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叫陽春和；而她，叫萬景明。是機緣巧合，若榫卯之合，仿佛命中注定，乃萬千之中的唯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春和），篤定是她此生心心念念的一萬個春和景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5年之秋末，江漢路的梧桐葉是在一場冷雨后飄落殆盡的。風從江面席卷過來，葉子貼著玻璃幕墻往上爬，像無數(shù)只想要破窗而入的枯蝶。景明站在六十六層的落地窗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樓下的長江之水，裹著上游沖下來的碎冰，一言不發(fā)地向東漂流。辦公室里恒溫二十六度，中央空調(diào)的出風口發(fā)出輕微的嗡鳴，可她總覺得指尖發(fā)涼，那種涼意從指甲縫鉆進去，一直沿著血管爬到心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辦公桌上，“悅肺丹”的樣品瓶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般的光澤。上市三個月，訂單像雪片似的從世界各地飛來，財務(wù)總監(jiān)昨天還在會上說，這款藥已經(jīng)讓公司躋身國內(nèi)藥企前十?？删懊髦皇悄救坏攸c頭，目光落在抽屜深處——那里躺著一張燙金的婚柬，邊角已經(jīng)微微卷起，像一片被時光遺忘的枯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婚柬上印著她和春和的名字，字體是她親手選的楷體，端莊又溫柔。原本該是2020年的春天，櫻花盛開的季節(jié)。后來新冠疫情暴發(fā)，婚禮一推再推。再后來，春和去了S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至今記得2021年秋，武漢的桂花香得格外濃。他們剛從民政局出來，紅本本還揣在懷里，熱乎乎的。在戶部巷，兩人擠在塑料矮凳上吃熱干面。春和吃得急，油辣子沾在嘴角，像顆朱砂痣。景明笑著伸手去擦，指尖觸到他臉頰時卻僵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兒，”他忽然放下筷子，聲音很輕地說道：“我要去S城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圍的喧鬧瞬間退潮般遠去。她聽見自己血液逆流的聲音。那時塔利班剛重掌政權(quán)，S城作為戰(zhàn)略要地，炮火就沒停過。新聞里每天都在播報死亡人數(shù)，街道變成瓦礫堆，醫(yī)院血庫告急。她學醫(yī)的直覺比誰都清楚，戰(zhàn)地記者的命是懸在鋼絲上的，風一吹就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不能……不去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和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相機磨出來的?！澳沁呅枰腥税颜嫦鄠鞒鰜怼！彼f得平靜，眼里卻有她讀不懂的光，“等這批疫苗數(shù)據(jù)出來，我就回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是“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這批疫苗數(shù)據(jù)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新藥批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這個季度財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脫的話說了太多遍，連景明自己都聽膩了。新冠那兩年，她帶著團隊泡在實驗室，白大褂上永遠沾著消毒水的味道。春和跟著援非醫(yī)療隊去了剛果，視頻通話時，他背后永遠是晃動的芭蕉葉和戴著口罩的孩童。有次信號不好，畫面卡住，她看見他額頭上亮晶晶的汗，像撒了一把鹽粒。而她身后是徹夜不熄的顯微鏡冷光，照著她熬得通紅的眼。他們隔著十二小時時差，隔著整個亞非大陸，看著彼此眼底的血絲，像兩株在風暴里相互眺望的植物，根須在地下無聲蔓延，枝葉卻在各自的寒冬里瑟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2年春天，S城機場關(guān)閉前的最后一批撤僑名單上有春和的名字。景明記得那天，她穿著白大褂直接從實驗室趕到東河機場，口袋里裝著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婚戒——內(nèi)圈刻著“春和景明，波瀾不驚”。她在到達廳等了七個小時，看著電子屏上的航班狀態(tài)從“延誤”變成“取消”，最后變成冰冷的“無限期延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春和發(fā)來最后一條短信，只有七個字：“物資車明天進S城，別等我?！?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別等我”，這三個字像三顆釘子，把她的心釘在原地，一釘就是三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玻璃映出她現(xiàn)在的模樣：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精心打理的低馬尾，眼角有遮瑕膏蓋不住的細紋。三十五歲的女藥企老總，在外人眼里是雷厲風行的“鐵娘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身鎧甲下面，心臟某個角落始終是軟的、空的，漏著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樓下廣場上，穿校服的孩子們跑過，笑聲被高度過濾，只剩模糊的碎音。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突然仰頭指向高樓，手指劃過天際線，大概在數(shù)哪層是“春和景明”的招牌。景明別開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那是春和用S城難民營撿的彈殼熔鑄的，凹凸不平的金屬表面刻著小小的“JM”。收到它時，附著一張紙條：“這里的夜晚零下十度，但想到你，心里就是春和景明。”</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上周又再次安排了相親。在東華醫(yī)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館，對方是位主任醫(yī)師，姓林，溫文爾雅，金絲眼鏡后的眼睛總含著笑意。席間他侃侃而談肺癌靶向藥的最新研究，數(shù)據(jù)與景明掌握的分毫不差。母親不停地給景明夾菜，父親則用眼神催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明醫(yī)生，”林主任抿了口茶，有些討好地說道：“聽說‘悅肺丹’對矽肺病也有顯著療效，真是功德無量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明盯著他金絲眼鏡的反光，忽然想起春和。他從不戴眼鏡，在戰(zhàn)地報道里總是瞇著眼，睫毛上落滿沙漠的沙礫。有次視頻連線，鏡頭晃過幾個當?shù)睾⒆?，其中一個小女孩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和景明的一模一樣。春和當時輕聲說：“看，這是我在S城的小新娘?！比缓箸R頭劇烈晃動，傳來爆炸聲和孩子的哭喊，畫面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時她的父親突然一拍桌子，暴聲怒吼道：</span>“萬景明，你還要固執(zhí)堅守到什么時候？！”紫砂茶杯震得叮當響，茶水濺出來，在米白色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母親則抹著眼淚數(shù)落道：“人家春和要是活著，早該有消息了……這都三年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死”字像根燒紅的鐵刺，猛地扎進景明的耳膜。她倏地起身，膝蓋撞到桌腿，生疼。桌上的醬油碟被碰翻，黑汁迅速在桌布上蔓延，像S城衛(wèi)星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彈坑。她突然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們怎么敢斷定春和死了？那個在華東理工大學運動會上背著扭傷腳的她跑完三千米的男生，那個在她博士答辯前夜蹲在圖書館門外彈吉他到天亮的男生，那個說“景明，我們要一起變老”的男生，怎么可能輕易死掉？他只是……暫時迷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深夜的辦公室常常能聽見江輪的汽笛，一聲長，一聲短，像來自遙遠古老的嘆息。景明總會不由自主地打開加密硬盤，反復(fù)看春和最后傳回的報道視頻。畫面晃動得厲害，沙塵暴里的S城是灰黃色的，建筑物像被撕碎的拼圖。有個鏡頭掃過臨時搭建的醫(yī)院，缺肢的孩子蜷縮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春和的聲音在風里斷斷續(xù)續(xù)，帶著電流雜音：“這里……缺青霉素……缺麻醉劑……孩子們……”每次聽到這里，景明都會按下暫停鍵。她不敢再聽下去，因為再往下，就會聽見自己當年對著屏幕崩潰的、碎裂般的哭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總，”助理小陳輕輕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平板電腦，神色猶豫地開口說道：“中東那邊來了批捐贈物資的簽收清單，需要您馬上簽字確認?！?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明一手接過平板電腦，目光迅速地掃過屏幕上的表格。藥品名、數(shù)量、批次號……一切都井然有序，直到她的視線定格在某一欄——“S城野戰(zhàn)醫(yī)院，接收人簽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簽名處是一片模糊的藍黑色墨跡，像被水暈開的云。但那形狀……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個縮寫，寫得匆忙而潦草：“CH”。</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陳浩？程輝？還是千萬個中國名字的拼音首字母？這個縮寫太常見了，常見到讓她不敢奢望?？僧斔澏吨种笇D片放大，再放大，她看見在那團模糊的墨跡旁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圖案——一朵三瓣的小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間仿佛在這一秒凝固。血液轟地一下沖涌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她認得那朵小花。那是大二那年，她在春和《新聞采訪學》課本的扉頁上隨手畫的。三瓣，左邊那瓣稍長，右邊兩瓣短些，像一只振翅的鳥。她當時笑著說：“蓋章生效，你這本書歸我了?！贝汉腿鄟y她的頭發(fā)，說：“連你都是我的，書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那之后，她再也沒見過這個標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平板電腦差點從手中滑落。景明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長江大橋像一條發(fā)光的珠鏈，橫跨在黑暗的江面上。凌晨三點，她抓起車鑰匙沖進電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江風凜冽，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景明把車停在橋頭，獨自走到橋欄邊。江水拍打著橋墩，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無數(shù)未送達的絮語。她撥通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冰冷的關(guān)機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鈍刀，反復(fù)割著她的神經(jī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她想起大三那年，春和攢了三個月稿費，帶她去岳陽樓。游人如織，他牽著她的手擠到欄桿前，指著浩渺的洞庭湖，大聲朗誦《岳陽樓記》。念到“至若春和景明，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時，他故意加重了語氣，轉(zhuǎn)頭沖她挑眉，眼里盛著整個湖面的波光。當時陽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的星。她當時想，這就是她的一萬個春和景明了。不需要波瀾壯闊，只要他在，就是最好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終于明白，有些等待早已超越了愛情本身。就像她研發(fā)的“悅肺丹”，初衷是為了救治新冠患者，可如今，它正運往礦洞深處，給那些患塵肺病的礦工帶去呼吸的希望；運往偏遠山村，緩解慢阻肺老人的痛苦；也運往S城，給那些吸入粉塵的孩童一點生的慰藉。春和留在那片廢墟里的，或許不只是生命，還有一種更遼闊的東西——一種在至暗時刻依然相信光明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晨光開始染紅江面，貨輪的汽笛聲由遠及近。景明拿出手機，給父親發(fā)了條信息：“我把‘春和景明’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捐給國際醫(yī)療組織，條件是他們必須無條件開通S城的藥品運輸通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發(fā)送前，她刪掉了后面半句——“如果他還活著，會懂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公司時，前臺遞來一封沒有郵票的信，信封上只有手寫的地址，郵戳模糊，像是輾轉(zhuǎn)了多個中轉(zhuǎn)站。拆開，里面不是信紙，而是一張泛黃的《華東理工校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社會版角落有條不起眼的報道，標題是：《我校校友春和深入S城戰(zhàn)區(qū)建立藥品運輸線》。日期是三個月前。配圖是一張遠景，硝煙彌漫的背景下，有個中國人的背影，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沖鋒衣，肩線瘦削卻挺拔，正彎腰將一個紙箱遞給一位當?shù)氐睦蠇D人。老婦人懷里抱著個孩子，孩子的臉上，隱約可見兩個淺淺的梨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景明把報紙湊近鼻尖，仿佛能聞到穿越六千公里的風沙味，混著淡淡的藥草香。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三年筑起的堤壩，在瞬間潰堤。原來他從未離開，他一直在用另一種方式，與她并肩作戰(zhà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轉(zhuǎn)身，望向長江對岸。晨霧正從江面緩緩散去，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在六十六層的高樓上。整棟大樓的顯示屏都亮著“悅肺丹”的全球運輸路線圖，那些閃爍的光點，從武漢出發(fā)，跨越山海，抵達世界的各個角落，像永不熄滅的星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在那個尚未連通的坐標上，曾有人為她守住了一整個春天的晴朗。此刻，景明終于可以確定，無論生死，無論相隔多遠，他曾是，且永遠會是她此生唯一的、無可替代的一萬個春和景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