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十九年,陽城西河的風(fēng)還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我們二十八個年輕人,背著鋪蓋卷,踩著晨光走進那片黃土坡。如今再聚在政府大院門口,數(shù)一數(shù),十七張熟悉又微皺的臉,三個人已多年沒出過家門——可電話里那聲“哎喲,你還記得我啊”,還是跟當(dāng)年蹲在打谷場啃窩頭時一樣響亮。</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四個字掛在背景墻上,底下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一群人。有人把紅圍巾系成蝴蝶結(jié),有人把老花鏡推到頭頂,還有人悄悄把當(dāng)年的搪瓷缸揣在懷里,缸上“先進知青”幾個字早被磨得發(fā)亮。英文“Years of Knowledge Youth”寫得工整,我們卻誰也沒念出聲——那會兒學(xué)英語,光顧著聽廣播里“毛主席萬歲”,哪顧得上“knowledge”怎么拼。</p> <p class="ql-block">臺階上坐得松松散散,像一串曬暖的豆角。綠樹在頭頂撐開蔭涼,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響,恍惚又回到西河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夏夜納涼,蒲扇搖著,講鬼故事,講城里的事,講誰偷偷給誰塞過半塊糖。如今糖早化了,可那點甜,還在嘴角掛著。</p> <p class="ql-block">木門雕著云紋和石榴,門環(huán)锃亮。我們挨著門框站,不爭高矮,不搶C位,誰胳膊搭誰肩膀,誰手搭誰后背,像當(dāng)年搶著抬水桶、扛麥捆那樣自然。門里是幾十年光陰,門外是陽城的街,風(fēng)一吹,連皺紋都舒展開了。</p> <p class="ql-block">大紅燈籠高高掛著,“祝福祖國”四個字映得人臉也紅撲撲的。粉色蓮花在風(fēng)里輕輕晃,像當(dāng)年插隊時,誰家姑娘別在辮梢的那朵野薔薇。我們站在燈籠下,不喊口號,只互相指著說:“你這帽子,跟六九年趕集買的那頂一模一樣!”</p> <p class="ql-block">屋里木墻溫潤,像老屋的土墻被歲月包了漿。有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把茶杯擱在窗臺,水汽氤氳著,話也氤氳著。沒有誰急著走,就像當(dāng)年在知青點,一盞煤油燈亮到半夜,話沒說完,面也沒搟完。</p> <p class="ql-block">我們的歌聲里,舞步中迎合著美景與歡樂</p> <p class="ql-block">祝我們的中國永遠繁榮強大</p> <p class="ql-block">心形紅牌立在草地上,“在陽城遇見你,愛上你”——不是情話,是實話。我們遇見的,是彼此最莽撞也最熱乎的年歲;愛上的,是那片土地教給我們的韌勁,是泥里打滾后還敢仰頭笑的勁兒。</p> <p class="ql-block">臺階、花、樹、風(fēng)、人——春光正好,人也正好。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臂彎,有人把太陽鏡滑到鼻尖,有人正低頭翻包里那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二十八張臉,如今十七張在眼前,可誰也沒少——少的那十一張,早長在我們心里,成了年輪里最深的一圈。</p> <p class="ql-block">心形牌前,我們沒擺姿勢,就那么站著,笑著,讓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影子疊著影子,像當(dāng)年麥場上的麥垛,一摞摞,壓得實,也堆得暖。</p> <p class="ql-block">假山流水旁,石欄冰涼,人卻熱乎。我們挨著坐,聊誰家孫子考了大學(xué),誰家老伴剛學(xué)會用微信發(fā)語音,誰前兩天還在菜園里刨紅薯——“刨得深,才甜”。話不多,可句句都落進土里,生了根。</p> <p class="ql-block">“在陽城遇見你,愛上你”,風(fēng)一吹,心形牌輕輕晃,像當(dāng)年西河村口那面被風(fēng)吹得嘩啦響的紅旗。我們沒再喊口號,只是把這句話,悄悄種進了皺紋里,種進了白發(fā)里,種進了每次重逢時,那句壓低了聲、卻抖著光的:“哎,你來啦?”</p>
<p class="ql-block">——人老了,話少了,可心沒老。它還蹲在六十九年的西河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笑著,等風(fēng)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