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城又安靜了下來。星光依舊。月光依舊。樹葉也肅靜下來,不再喧鬧。靜靜臨出門看了一眼手機:凌晨3點過5分,便快速下樓,坐進樓門口的一輛小面包。情況緊急,時間緊迫,她并沒有帶足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只是披了件加厚的運動衣,便隨小面包一頭扎進夜的深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面包在陽光小區(qū)門口停住,那里已停下了許多小車和站著十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幾個男人,其他都是女人。靜靜領了一套防護服快速穿上,隨著一幫子大白涌入小區(qū),陽光小區(qū)在凌晨5點實施了靜態(tài)管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靜靜接到了媽媽的視頻,媽媽驚訝的問:“靜,你怎么這身打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說:“我在陽光小區(qū)值班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你怎么跑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陽光小區(qū)靜態(tài)管理了。媽,家里吃的用的夠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昨天買下了,菜和肉都買了,米面油前幾天買下的。家里啥都有,你不用擔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那就好。你的心臟咋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時好時壞。你怎么沒給領導說說,你剛病休上班,還不能活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沒事。沒說?!?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傻丫頭,你的腰已經是第二次手術了,醫(yī)生的話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我爸的眼睛咋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今天嚴重了,我們小區(qū)也不讓下樓了。已給社區(qū)領導說了,報了消炎藥和眼藥水,可領導說這兩天買不到藥。你老子犟的很,前兩天讓他去看,他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F(xiàn)在,他也著急了,自己找消炎藥喝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我給小閆打個電話,看他能不能盡快安排?!?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你爸給小閆打電話了。不嚴重他是不會喝藥的。經常為喝藥和我淘氣,說我愛管閑事。唉,你這個爸呀,啥都好,可就是犟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多少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的性格?多擔待一點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你們這些娃娃,怎么全向著你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媽,不跟你說了,我開始忙了?!蹦沁厭炝穗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媽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媽叫劉莉,她很是為女兒擔心。兩個月前,靜靜做了一次腰椎手術,在娘家住了40天,直到能勉強走路了,靜靜才回到自己家。她的腰扎著寬腰帶,控制和固定著手術部位,只能直起,不能彎腰,更不能干活。兩個月過去,她便去單位上班,第三天就遇到了疫情肆虐,侵蝕了小城,陽光小區(qū)出現(xiàn)了無癥狀感染者,她便毫不猶豫地來到了第一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莉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去單位上班,領導給她調整了一個輕閑工作,讓她慢慢恢復身體??稍谛^(qū)服務就不那樣輕松了,小城這已經是第三次靜態(tài)管理了,社區(qū)人員和志愿者做的什么工作,她再清楚不過了,她怕女兒累垮了,前期治療會前功盡棄,還會留下后遺癥,造成癱瘓。想起這些,怎不讓母親揪心?。?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的眼睛過敏了。上眼皮浮腫、眼角膜發(fā)紅,感覺像長了肉刺,磨的眼皮子又疼又癢很難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工地上,余工發(fā)現(xiàn)他眼睛紅腫,好意地提醒他說:“許工,你的眼睛腫了,到醫(yī)院看看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不意為然的說:“沒事??赡苁沁^敏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并沒有把眼睛當一回事,直到小區(qū)靜態(tài)管理了,他的眼睛越腫越大,紅絲也分布的越來越密,不能接觸光,一看手機就流淚,他才感到問題的嚴重性,趕忙找些消炎靈喝上。但效果甚微,而且,家里的消炎靈他一天就喝完了。他只好忍受著疼痛,不看手機,躺在床上睡覺。他肩膀上搭了一條干凈毛巾,時常擦淚,思緒卻像插上了飛翔的翅膀,飄飛到無際的太空,化成一縷縷悠長的青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起了女兒的工作,擔擾她那個腰的承受能力。冷點熱點苦一點倒不擔心,可一旦把腰弄殘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o女兒打電話,問她具體都干些什么事,女兒根本就不正面回答他,只是告訴父親:“我就是跑跑腿,動動嘴,其他什么事情都沒干?!?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知道:那是女兒在安慰他,不讓父親為她擔心,從微信運動得知,女兒每天跑路都在萬步以上。前兩次封控,他親眼目睹了社區(qū)人員和警察、醫(yī)生、志愿者付出的辛苦,她們一個人恨不得變成兩個人,長成三頭六臂,腳踩風火輪,把菜和物資挨家送去,再把垃圾用最快的速度收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知道:她們都是一幫子柔弱女人,是父母的女兒,孩子的母親,在單位她們是精英,運用電腦和書寫公文、處理業(yè)務得心應手??勺屗齻兪痔峒绫?,拿著沉重的米面清油,還有大包小包的蔬菜,她們的力量和能力顯然顯得虛弱不堪。她們即沒有變化三頭六臂、腳踩風火輪的功能,也沒有讓自己突然增長體力和超能量的本事,一切都靠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臺階的上樓,把全身的力量用在腿上和腰上,在氣喘吁吁的攀爬中到達一個個樓層。而后,顧不上喘氣,就趕緊上前去敲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被這些素不相識的人感動著,他是那種硬心腸人,不是隨便那個人和某一件事就會把他感動的。但,他卻被這些不知名的“大白”感動了。他的連襟一個住四樓,一個住五樓,除了過年,他平時一次都不去竄門。他怕爬那么高的樓梯,那怕是偶爾的一次,他也怕。那五樓的樓梯讓他望而生畏,和他們相聚都是在餐廳,誰不去誰家。他心疼這些柔弱女子,上下樓都拿著重物,重復著一個無法更改的模式,一遍又一遍的上上下下,她們的肉和筋骨并不是鋼鑄的,也是肉長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他的兒子建業(yè)報名當了志愿者,今年,他的女兒又帶病戰(zhàn)斗在第一線,這讓父親的心怎么能安靜下來呢!而且,這三次封控靜靜都在第一線,是一個勇敢堅強的逆行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靜不告訴父親自己的情況,他只能憑自己的想象去想了。他的腦子產生了幻覺,任憑思緒在小區(qū)的樓棟穿梭。一會兒,他看到了女兒身背兩個包,胸前掛著兩個包,手里提著兩個大塑料袋子,正咬著牙,一步一個臺階向樓上攀爬。額頭的汗像水一樣順著臉頰流淌,她無法擦汗,任由汗水向下流去,順著頸脖流到前胸和后背。身上包裹著厚厚的防護服密不透風,把體內的熱氣擠壓出來變成了細密的汗珠,滲透進貼身的衣服里,緊緊裹纏在肉體上,使她身上的肉始終浸泡在汗水中。一會兒,他又看到女兒搖搖晃晃,似乎站立不穩(wěn),到了一塊干凈地方,望著一棟棟樓,終于松了一口氣,便一屁股坐下去,用雙手揉著膝蓋和小腿肌肉,一會兒功夫,又見她躺平身子,攤開雙手,仰面朝天躺在磚地上,一動不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猛然坐了起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他怕自己的想象變成現(xiàn)實,怕這種現(xiàn)實會出現(xiàn)在自己女兒身上和別的“大白”身上。這一切如果是活生生的實例,讓父母知道或看到,那該是件多揪心的事??!她們是兒女,也是孩子的父親、母親,她們都是極平凡有血有肉,有父母兒女的人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許偉的眼睛又一陣疼痛,他用毛巾按在眼睛上,擦試著涌出的淚水。他想做個什么事暫時忘掉這一切,可該干什么呢?看手機、看電視只能增加眼睛的疼痛。他來到窗前向外望去:整個街道空無一人,單位和小區(qū)門前整齊地排列著一輛輛形狀各異的小車。偶爾有車通過,一閃便消失在了視線的盲區(qū)。那些穿行的車上面插著小紅旗,旗幟迎風飄揚著,充滿了正氣和力量,還有暖心的溫情。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疾控中心的救援車和志愿者的愛心車隊。寂靜的小城唯有這種單調的發(fā)動機引擎聲,才是小城響起了一支優(yōu)美的輕音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道路兩旁和小公園的樹成了無人觀賞的靜物,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像失寵的孩子,悄無聲息的抖落身上的碎葉,不敢弄出太大的響動。發(fā)黃的葉片大著膽子肆無忌憚的落在路面和人行道上,占據(jù)了一席之地,顯得張狂放蕩,極力挑戰(zhàn)清潔工的底線和這座小城的文明。草在秋陽的暴曬下卷曲起葉子,花朵失去了往日的嬌艷,向無人的街道發(fā)渲不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切,都是這個新冠鬧的。這次,它真來了。就像古老的童話故事里寫的:狼來了。這只無聲無息,悄然而至的帶毒菌的狼,它真的來到了這個小城,試圖和城鄉(xiāng)廣大人民一決雌雄。(待續(x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片來自網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選自吳金泉中短篇小說集《情殤》.三峽電子音像出版社.2024年7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