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吳老大母親走了，怎么不跟單位工會說一聲？他算低調(diào)了！”</p><p class="ql-block"> “不跟單位通氣，反倒發(fā)朋友圈，這算哪門子低調(diào)！”</p><p class="ql-block"> “還好今早我刷了一下朋友圈，不然都不知情?！?lt;/p><p class="ql-block"> 車廂里嘈嘈雜雜，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話語裹著細碎的人情世故，散在顛簸的空氣里。</p><p class="ql-block"> 山道蜿蜒曲折，車子一路顛簸，車輪碾過塵土，揚起一路輕煙。</p><p class="ql-block"> “這路也太差了！修好沒多少年吧，怎么就坑坑洼洼成這樣，好多水泥板都裂了。重車來回一壓，受力不均，直接擠到一邊，底下的泥都露出來了！分明是偷工減料！”</p><p class="ql-block"> 李雄時而望向窗外掠過的山景，時而閉目養(yǎng)神，自始至終一言不發(fā)，仿佛周遭的喧鬧都與他毫無干系。</p><p class="ql-block"> 他從不是能超然物外的性子，此刻沉默，不過是心里藏著事。</p><p class="ql-block"> 思緒早飄回了家里，胖胖做的東坡肘子，這會兒該燉得差不多了吧？一念至此，他喉間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今天，她能不能把這道菜做得肥而不膩、粑而不爛、色澤紅亮。</p><p class="ql-block"> 東坡肘子是川菜經(jīng)典，更是眉山地標(biāo)美食，蘇東坡那句“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它自美”，便是這道菜的精髓。如今這手藝都成了省級非遺，尋常人家想做出地道滋味，絕非易事。</p><p class="ql-block"> 胖胖難得休假，一閑下來就扎進廚房琢磨吃食，今天特意要挑戰(zhàn)這道硬菜。</p><p class="ql-block"> 吳老大去年退了休，可多年的同事情分，哪能說斷就斷。他母親過世，即便沒有特意通知，李雄于情于理，都該去吊唁一趟。</p><p class="ql-block"> 也只能把心里惦記的那桌好菜暫且放下，等回來再細細品嘗。</p><p class="ql-block"> 車子在山路上七拐八繞，仿佛沒有盡頭，車廂里的家長里短沒停過，聽得李雄心頭有些發(fā)悶。</p><p class="ql-block"> 恍惚間，胖胖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這肘子，我在李哥李嫂攤上買的?！?lt;/p><p class="ql-block"> “胖子，別給你老公吃些軟趴趴的，什么豬肝，豬肚的。給你老公挑個好肘子！這豬吃的都是豬草，純天然的，你看這肘子又粗又壯，插得久，不打滑。你老公吃了，勁頭足得很！”</p><p class="ql-block"> 李哥李嫂是市場里的老攤主，六十多歲的兩口子，說話向來隨性打趣，沒個正形。胖胖當(dāng)時被說得滿臉懵懂，回家還嗔罵他倆是老流氓，可說著這話時，眼里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p><p class="ql-block"> 那對老夫妻，天天守著小攤，風(fēng)里來雨里去，日子過得平淡又熱鬧，張口就是葷素不拘的玩笑，再普通不過，卻能朝夕相伴，寸步不離。</p><p class="ql-block"> 人這一輩子，忙忙碌碌，到頭來圖的，不就是這樣一份朝夕相守的安穩(wěn)嗎？</p><p class="ql-block"> 胖胖為了生計常年在外奔波，兩人一年到頭聚少離多，她心里的委屈與失落，李雄怎會不懂。</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他輕輕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 “老熊，嘆什么氣？快到了?！蓖嚨臈罾狭ゎ^問道。</p><p class="ql-block"> “路太難走了?！崩钚垭S口應(yīng)了一句，遮掩過心底的思緒。</p><p class="ql-block"> 車子終于在一棟老舊木屋前停下，門口散落著鞭炮碎屑，低沉的哀樂隨風(fēng)飄來，周遭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剛才一路的家長里短，全都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 吳老大一身素服，面色憔悴，滿眼疲憊。李雄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無需多言，盡是寬慰。</p><p class="ql-block"> 屋里人多嘈雜，哭聲、勸慰聲、燒紙的聲響混在一起，滿是人間悲歡。李雄待了一陣，禮數(shù)盡到，吃過便飯，吳老大再三挽留，他心里記掛著家里，執(zhí)意告辭。</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依舊顛簸，可再大的顛簸，也顛不散心里對那道美食、對那個人的念想。李雄靠在椅背上，腦海里全是胖胖的身影，和那盤即將出鍋的東坡肘子。</p><p class="ql-block"> 一推開家門，濃郁的香氣先撲面而來。</p><p class="ql-block"> 廚房飄出醇厚的肉香，混著醬油的咸香與冰糖的甜潤，直直鉆進鼻腔，勾得人胃里一陣翻騰。李雄匆匆換了鞋，三步并作兩步走上樓，餐桌上的大盤子里，一只完整的肘子靜靜躺著，紅亮油潤，皮肉微微顫動，筷子輕輕一戳，便軟透下去。</p><p class="ql-block"> 胖胖笑著看向他：“慢著火、少著水，照著東坡老爺子的話做的，燉了快兩個小時呢?！?lt;/p><p class="ql-block"> 她用筷子挑起一小塊皮肉，遞到李雄嘴邊，皮肉入口即化，醇厚的油香在舌尖散開，恰到好處。</p><p class="ql-block"> “肥而不膩、粑而不爛、色澤紅亮，胖胖你太厲害了?！崩钚鄄[著眼睛，有些陶醉了。</p><p class="ql-block">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屋里的燈火溫和柔和，照亮了小小的餐桌。</p><p class="ql-block"> 這一刻，山路的顛簸、人情的繁雜、生活的奔波勞碌，好像都被這一口軟糯的肉香，輕輕撫平了。</p><p class="ql-block"> 李雄走上前，輕輕抱住胖胖，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胖胖的手抓著衣角，不由得眼眶微微泛紅。</p><p class="ql-block"> 李雄的聲音溫柔又認真：“今天在車上，忽然就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掙再多錢，也不如天天守在一起?！?lt;/p><p class="ql-block"> 她常年在外奔波，這話正好戳在她心坎上。</p><p class="ql-block"> 胖胖身子一僵，隨即軟下來，輕輕“嗯”了一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