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痕47091479</p><p class="ql-block"> 我與大觀園的緣分,始于1989年。那年十九歲上大學(xué)二年級,六月初和同學(xué)第一次到北京;涌進(jìn)了那座剛開放不久的大觀園,新漆的柱子紅得發(fā)亮,新鋪的石階還沒有被踩出光澤。我們像趕集樣走了一整天:曲徑通幽不過是一個洞,太虛幻境不過是一座高大的牌坊,瀟湘館的竹子沙沙響,我覺得安靜,卻聽不懂它在說什么。</p> <p class="ql-block"> 那時我剛讀完第一遍《紅樓夢》,不懂什么是“假作真時真亦假”。那座園子在我心里留了影,卻是模糊的、扁平的,像一張照片。</p><p class="ql-block"> 唐人孟郊有詩:“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蔽蚁肽菚r正是這種心境——年輕心急,恨不得一天把所有地方都走遍。</p> <p class="ql-block"> 再次走進(jìn)大觀園,已是十八年后的2007年春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二姐在北京漢語言大學(xué)進(jìn)修,近十年沒有見面,我們相約去大觀園。我已經(jīng)讀過兩遍《紅樓夢》,認(rèn)得園中的每一處院落、每一位主人的性情。于是我做起了導(dǎo)游。</p> <p class="ql-block"> 那天天氣很好,不冷不熱,園子里的桃花開了大半。我們從南門進(jìn)去,穿過曲徑通幽處——在那個太湖石疊成的山洞里站了一會兒。石壁上長著青苔,濕漉漉的,多了歲月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 二姐說:“古人造園講究‘藏’,不讓你一眼看盡,這才有趣。”我點點頭。十九歲時不懂為什么要藏,如今懂了有些東西,要藏著,才值得慢慢找。</p><p class="ql-block">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睆挠陌档亩纯谧呦蜷_闊的園景,正是這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人生許多事,何嘗不是如此?</p> <p class="ql-block"> 沁芳亭的溪水和從前一樣,只是錦鯉多了。二姐靠在欄桿上,念道:“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边@是《紅樓夢》里寶玉為沁芳亭題的對聯(lián)。我接不上,只能笑笑。</p> <p class="ql-block"> 她又說:“你知不知道,黛玉葬花的那段,就在附近?”我說知道,心里卻想起那年獨自站在瀟湘館門口,只覺得竹子好看,卻不理解個把一生的眼淚都還盡的人。</p> <p class="ql-block"> 瀟湘館的竹子比從前茂密了許多。竹葉青青的,風(fēng)一吹,沙沙的聲音像是在低聲說話。我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二姐忽然嘆了一聲:“黛玉太真了,真的人活在這世上,總是辛苦的。”</p> <p class="ql-block">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竹子。杜甫寫竹:“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yīng)須斬萬竿。”瀟湘館的竹子是黛玉的知己,陪著她哭,陪著她病,陪著她把一生的眼淚還盡。</p> <p class="ql-block"> 那天的最后一站是太虛幻境。牌坊還是那座牌坊,對聯(lián)還是那副對聯(lián):“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蔽夷盍艘槐?,又念了一遍。二姐問我:“現(xiàn)在懂了嗎?”我說:“似懂非懂?!彼Γ骸澳蔷蛯α恕2苎┣垡矝]指望你全懂?!?lt;/p> <p class="ql-block"> 李商隱有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太虛幻境就是一個夢,賈寶玉在夢里看了判詞聽了曲,卻什么都沒看懂。我也是但這一次,我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夢的入口了。</p> <p class="ql-block"> 從園子里出來,已是黃昏。我們在南門外的小館子里喝酒茗茶,聊了一晚上《紅樓夢》。我最喜歡探春,她最喜歡湘云;爭了半天,誰也沒說服誰。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大觀園不只是一個景點,而是一個可以說說話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2008年10月5日,我與新疆的一位知己攜一名學(xué)生,又去了大觀園。</p><p class="ql-block"> 這位知己是個紅學(xué)迷,看過好幾個版本的《紅樓夢》,說起書中的細(xì)節(jié)如數(shù)家珍。我陪她去,已經(jīng)沒有了第一次的匆忙,也沒有了上次的感慨,反而多了從容:像是去拜訪一位老熟人,知道哪里花開得好,哪條路最安靜。</p> <p class="ql-block"> 那年的秋天來得早,園子里的銀杏葉已經(jīng)金黃了。知己一進(jìn)門就直奔瀟湘館,說那是她的“朝圣之地”。她在黛玉的琴桌前站了很久,閉著眼睛,我問她聽什么,她說:“聽竹子在說話?!?lt;/p> <p class="ql-block"> 在蘅蕪苑,知己忽然停下來,指著滿墻的藤蔓說:“你看寶釵這個人,表面冷淡,其實心里藏著一團(tuán)火。這些藤蔓不開花,但比花更有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我說:“可是不開花,終究少點什么?!彼龘u搖頭,念了張九齡的詩:“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lt;/p> <p class="ql-block"> 那一次我們走得很慢。在凹晶溪館坐著,看水里的云影慢慢移動。知己念起黛玉和湘云聯(lián)的那句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p><p class="ql-block"> 她說:“這是全書最冷的兩句詩。冷到骨頭里?!蔽易谒?,秋風(fēng)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確實覺得有些涼。</p> <p class="ql-block">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我們在大觀園里留下的腳印,何嘗不是雪泥鴻爪?但有些東西,是留得住的。</p> <p class="ql-block"> 那天最后一站仍是太虛幻境。知己在牌坊下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幾個字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紅樓夢》?因為它告訴你,所有的繁華都會散場,但你還是要去愛,去認(rèn)真地活?!蔽覜]有回答,但我想我明白了。</p> <p class="ql-block"> 從1989年到2008年,十九年間我去了三次大觀園;后來我還帶女兒去過三次。</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年輕,什么也沒看懂;第二次是二姐,聽懂一些竹子的聲音;第三次是知己友人,不再急著看懂什么,只是在那里坐一坐,走一走,就很好了。</p> <p class="ql-block"> 蔣捷有一首《虞美人》,寫人生三個階段聽雨的心情:“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fēng)。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p><p class="ql-block"> 我聽大觀園的風(fēng)雨,也是如此:少年時什么也聽不見,壯年時聽見了竹子在說話,如今聽見了孩子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 我與大觀園的緣分,其實像一本書——翻開時什么都不懂,一頁一頁讀下去,有些字慢慢認(rèn)識了,有些句子慢慢讀懂了,有些眼淚慢慢流過了。書還是那本書,讀書的人卻一頁一頁地老了。</p><p class="ql-block"> 但沒關(guān)系。大觀園從來不在北京南城,它在每一個讀過《紅樓夢》的人的心里。你帶著什么樣的心情去,它就給你什么樣的風(fēng)景。</p> <p class="ql-block"> 杜牧有詩:“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fēng)。”年輕的時候讀不懂這樣的句子,覺得不過是在寫景。后來才明白,那里面有一種東西叫時間。</p> <p class="ql-block"> 十九歲那年,我什么也沒看見。三十七歲那年,我聽見了竹子在說話。三十八歲那年,我坐在凹晶溪館的水邊,覺得風(fēng)有些涼。</p><p class="ql-block"> 這大概就是我的紅樓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