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興安嶺的雪是不講道理的。它不像江南的雪，要摻著雨，要忸怩地化在傘面上；這里的雪是莽莽撞撞撲過來的，像山野里長大的孩子，帶著松枝的清氣，一頭扎進我紅得發(fā)燙的衣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穿了件盤扣紅襖子來。出發(fā)前朋友笑我：“你這是要去跟雪原比艷？”我那時只當玩笑，真站在這白茫茫天地間，才懂這紅多妙。雪是冷的、散的、無窮無盡的白，紅是暖的、聚的、扎眼的一團火。雪粒子落在襖面上，簌簌地，像給紅綢子撒了把碎銀；落在發(fā)間，更有趣，發(fā)髻被雪粒頂出個白絨絨的邊，活像頑童往我頭上簪了朵不化的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往林子深處走時，腳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我忽然想，這聲音該是大興安嶺的心跳吧？每一下都扎實，帶著凍土下的生機。松樹披著厚雪，枝椏被壓得低低的，可你仔細瞧，松針還透著油綠，像憋著勁兒要把雪頂開。風過的時候，雪沫子簌簌落，我趕緊把臉往紅襖領(lǐng)子里縮，那點暖意順著脖頸往心里鉆，倒讓我想起幼時裹著棉被聽雪的日子——原來人對溫暖的眷戀，是打骨子里帶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只灰雀落在不遠處的枝椏上，蹦跶了兩下，驚落一小團雪。我停下腳，它也歪著頭看我，黑眼珠滴溜溜轉(zhuǎn)。那一刻我和它都成了這雪原的闖入者，又都是被接納的過客。它或許在想：“這人穿得倒像團跳動的火苗?！蔽覅s在想：“它會不會覺得我這紅襖，是從哪朵晚霞上裁下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坐在雪坡上歇腳，把凍得發(fā)僵的手伸進襖子口袋，摸到里頭暖烘烘的。口袋里還揣著塊巧克力，是出發(fā)前塞進去的，此刻含在嘴里，甜意混著雪的清冽，古怪又和諧。遠處的林海像幅潑墨畫，白是宣紙，黑是墨痕，我這團紅，倒成了不小心滴在畫上的朱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人說雪天該是素凈的，可我偏覺得，這紅與白才是最好的知己。雪襯得紅更活泛，紅又給雪添了煙火氣。就像生活里總得有點“不合時宜”的熱烈，才能在漫天寒意里，讓心也跟著燒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圖文:暮雨瀟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