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巴車在盤山路上左搖右晃,我就是在那時第一次遇見了遙。她靠窗坐著,指尖輕輕捏著片銀杏葉,陽光穿過玻璃,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敷了層薄金,襯得那抹笑意愈發(fā)清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看這葉子,像不像只停駐的小蝴蝶?”她轉(zhuǎn)頭問我,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草葉,仿佛稍重些就會驚飛了什么?! ?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接過葉子,脈絡(luò)在陽光下清晰得像張細密的地圖。那天我們聊了一路,從山腳星星點點的野菊,說到山頂翻涌的云。她說話時總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眼睛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星光。下車時,她塞給我一張拓印,正是那片銀杏葉的模樣,背面用鉛筆寫著地址?!耙悄奶炻愤^這座城,來找我玩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聯(lián)系已是半年后。按地址找到那間臨湖小屋時,遙正坐在輪椅上,被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推著喂鴿子。男生眉眼溫和,見風掀起她的圍巾,自然地伸手攏了攏,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陳默,”遙介紹時,臉頰飛上兩抹淺紅,“我先生?!?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愣了愣——她才二十二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默去廚房倒水的空檔,遙指尖輕輕蹭過腿上的薄毯,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醫(yī)生說,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彼傅氖窍忍煨孕呐K病,一種從出生起就跟著她的不治之癥?!暗龅疥惸?,突然覺得日子好像……變長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翻出相冊給我看,有張在海邊拍的,她穿白裙子,被陳默背著踩水,笑得幾乎瞇起眼,裙擺沾著細碎的沙。“他說要帶我去看遍所有的海,”遙的手指輕輕劃過照片邊緣,“其實我知道,可能看不完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陳默端水出來,見我們在看相冊,順勢在遙身邊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那張海邊照:“第一次見她,是在醫(yī)院的花園里。她坐在長椅上數(shù)螞蟻,手里攥著顆掉在地上的櫻花,說要等風來送它回家?!彼α诵?,眼里漾著柔光,“那時候就覺得,怎么會有人把日子過得這么認真,連顆花瓣都舍不得虧待?!?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說遙從不抱怨病情,總說“能多曬一天太陽就賺一天”。有次深夜她犯病,疼得臉色發(fā)白,還抓著他的手說“你看窗外的月亮,今天特別圓呢”?!拔揖拖肱阒标惸皖^幫阿遙理了理毛毯,語氣平淡卻篤定,“陪她把沒數(shù)完的螞蟻數(shù)完,把沒看夠的月亮看夠,讓她覺得這趟人間,值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下午,陳默在廚房忙碌,鍋碗瓢盆偶爾碰出輕響;遙靠在沙發(fā)上織圍巾,竹針穿梭間,毛線團在地毯上滾了半圈。陽光穿過紗簾,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安安靜靜的剪影畫。我忽然覺得,有些告別未必需要聲嘶力竭,能這樣慢慢耗著,或許已是種圓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臨走時,遙把那條沒織完的圍巾往我手里塞:“等我織完陳默那條,就給你織條一模一樣的?!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蹲下身抱了抱她,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瓷,“過兩年,我來看你?!?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睫毛上還沾著點陽光:“好啊,到時候帶你看陳默種的向日葵,聽說能長到一人高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子開出很遠,我回頭望,那間小屋浸在夕陽里,暖光從窗縫漫出來,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夢。我知道這個約定或許等不到兌現(xiàn),但有些話,在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成了永恒。</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