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字/趙新力 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美篇號/29426387</p><p class="ql-block"> 字?jǐn)?shù)/2898</p> <p class="ql-block">“哐啷”一聲，盆子摔到地上。樓上的天花板仿佛都跟著顫了一顫。接著一個(gè)女子又尖又細(xì)的叫喊聲在空氣中冷不丁閃過，讓人一激靈，然后沒了下文。被驚醒的冷玉沒有惱，她聽著樓上小夫妻的爭吵漸漸平息，變成吱吱嘎嘎的床板聲，竟會心地笑了一笑。</p><p class="ql-block">此時(shí)，冷玉想起了謝子軒。</p><p class="ql-block">那個(gè)比她正好小一輪的男孩，曾是她灰暗生命里一萬次的春和景明。</p><p class="ql-block">想起謝子軒，冷玉的身體便有些發(fā)熱。謝子軒現(xiàn)在在干嘛？他會四下里找自己么？那個(gè)英俊高大的男孩，會不會在經(jīng)歷多次失望后，已經(jīng)把她放下？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冷玉心口不由一縮。但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不然，她也不用躲到這里來了。只是，她躲的不是他——她躲的是她自己。她怕自己一見到他，又會忍不住撲進(jìn)那個(gè)溫暖得不像話的懷里。</p><p class="ql-block">樓上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冷玉沒有像剛來時(shí)那樣拿拖把去捅天花板。她只是安靜地聽著，那些聲音不再讓她煩躁，反而讓她想起自己也曾那樣快樂過。那種快樂不是羞恥，是太久沒有被珍視過之后的蘇醒。自從2012年丈夫去世，已經(jīng)四年，她還從未碰過男人，她以為自己也就這樣了。是這個(gè)叫謝子軒的年輕人讓她重新振作了起來。</p><p class="ql-block">這棟磚混結(jié)構(gòu)的住宅樓建于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遠(yuǎn)離市區(qū)，下了公交還要走很長一段土路。紅磚外面抹的灰大面積剝落，木質(zhì)窗藍(lán)漆斑駁，只有三層，四個(gè)門棟。冷玉住的這個(gè)棟口只住了三家：樓上一對在市場擺攤的小夫妻，樓下一對六十多歲的老兩口。對門的張大媽愛管閑事，第一次見冷玉就扯閑篇：“你一個(gè)女人家，怎么一個(gè)人跑到這么偏的地兒？”冷玉隨口說房屋拆遷，過渡一下?！澳悄隳腥四?？”“病故了?！薄昂⒆幽?？”“上大學(xué)呢?！崩溆衽滤賳?，轉(zhuǎn)身走了。身后傳來張大媽與老伴的嘀咕：“這姑娘不像個(gè)沒錢的主?！?lt;/p><p class="ql-block">冷玉不在乎陌生人的猜測。她來這里，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想清楚一件事：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究竟是“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所道出的虛妄與放縱，還是老天給她這個(gè)高中語文老師的最后一份禮物？</p> <p class="ql-block">她是什么時(shí)候認(rèn)識謝子軒的？是在閨蜜曉曉的生日酒會上。那天K歌，他走到她身邊，微躬著身體，優(yōu)雅地做了個(gè)請的姿勢：“我能請姐姐跳支舞么？”冷玉笑了：“你應(yīng)該叫我阿姨?！薄霸谖已劾锬憔褪墙憬恪！蹦峭硭闼奶?，給她拿水果，聽她講了一些不咸不淡的往事。臨別時(shí)他向她要電話，冷玉沒給。她只聽到他在后面喊：“我叫謝子軒！”</p><p class="ql-block">后來，他不知從哪兒弄到了她的號碼。他打電話說那天是他生日，讓她千萬不要拒絕。她去了，狹小的包間里只有他。他說只想讓她陪。那晚她聽他說了好多小時(shí)候的趣聞軼事——偷摘鄰居家的桃子被狗追，第一次騎摩托摔進(jìn)麥地里，高考前夜還在打游戲。她笑得前仰后合，覺得這個(gè)男孩像一束陽光，照進(jìn)了她長滿青苔的屋子。</p><p class="ql-block">然后他騎摩托送她回家。那是冷玉第一次坐一個(gè)大男孩的摩托，風(fēng)呼呼地在耳邊吹過，長發(fā)飛舞，她摟著他的腰，尖叫著，笑成一團(tuán)。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多歲，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想。</p><p class="ql-block">是誰先主動的？冷玉記不清了。只記得他送到門口，說：“不讓我進(jìn)去坐坐么？”她猶豫了一下，放他進(jìn)去了。關(guān)上門的一剎那，他的唇吻上了她。她先是抗拒，然后在他溫暖的臂彎里慢慢癱軟。那一夜，他吻過她的每一寸肌膚，像對待一件珍寶。沉睡了多年的身體被喚醒，她在他懷里化成了一汪水，一灘泥。她不是沒有羞恥——四十一歲的女人，和二十九歲的男孩?？墒钱?dāng)他抱著她，輕聲說“你真好”的時(shí)候，所有的羞恥都化成了眼淚。她哭了，他吻掉她的淚，說：“別哭，你笑起來好看?！?lt;/p><p class="ql-block">就是這句話，她記了整整一年。</p> <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謝子軒隔三差五便會來找她。每次她都假裝抗拒，可他像摸透了她的脾性，總會讓她屈服。她越是躲，他越是把她拉近。那些夜晚，她的骨頭像被拆散了架，然后又被他一寸寸拼回去。那種精疲力盡的快樂讓她既貪戀又害怕。她害怕的不是別人的眼光，而是自己會離不開他。謝子軒有時(shí)深夜來、天不亮就走，從不過問她的工作，也不打聽她的家事。他只是來了，抱她，吻她，然后消失。她常問自己：這算什么？情人？性伙伴？可是每次他離開后，被窩里殘留的溫度，枕頭上淡淡的男人味，都讓她覺得——那就是春和景明。不需要名字，不需要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真正讓她想要躲開的，是兒子。那次兒子突然從學(xué)校回來，她忙著在廚房給兒子做飯，有人敲門。兒子去開，聽到謝子軒故意在問：“哦，這不是王教授家么？”兒子說敲錯(cuò)門了。過后兒子還跟她說：“媽，剛才那個(gè)男的挺帥。”她沉默了。如果兒子知道媽媽和那個(gè)男孩之間的事……她不敢想象。不是因?yàn)樾邜u，是因?yàn)樗恢涝趺锤鷥鹤咏忉專簨寢屢灿袡?quán)利快樂，可這份快樂太奢侈了，奢侈到會分散一部分對兒子的愛。</p><p class="ql-block">于是她攤牌了，讓謝子軒忘了她?？芍x子軒紅了眼眶，把她狠狠抱在懷里，像要把她揉進(jìn)骨頭里。那一夜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狂野，而是一遍遍吻她，從額頭到指尖，溫柔得像春天的風(fēng)。天亮?xí)r他說：“我不會再來找姐，但我也不會忘了姐。忘不了的。”</p><p class="ql-block">她開始不回家，躲著他。正好放暑假，她想到了租房。她想靜下來。她知道謝子軒有個(gè)叫玫瑰的女朋友，跟了他四五年。就算他沒有玫瑰，她冷玉會嫁一個(gè)小她十二歲的男孩么？不可能的。他們除了那些溫暖的夜晚，思想和生活根本不在一個(gè)軌道。可是，誰說春和景明就一定要開花結(jié)果？春天來過，景明過，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沒人知道冷玉去了哪里。她換了手機(jī)號，除了兒子誰也聯(lián)系不上。她把自己關(guān)在土樓里寫作，發(fā)現(xiàn)文字是最好的藥。她開始寫一個(gè)故事：一個(gè)女人在生命的下半場，遇見了一個(gè)像陽光一樣的男孩。她不寫結(jié)局，因?yàn)榻Y(jié)局不重要。張大媽偶爾過來坐坐，見她滿桌稿紙，不敢久留。老太太仰慕文化人，隔三差五地給她送玉米鍋貼、蒸餃。冷玉也回贈床單枕巾。一天傍晚，她終于見到了樓上的那小兩口——那男人是個(gè)啞巴，模樣俊，身體壯；小媳婦瘦小，大嗓門。路過冷玉門口時(shí)，見冷玉俏皮地望著他們，臉一紅，拽著啞巴快步上樓了。冷玉想：真好，他們吵架，他們和好，他們生活著，他們歡愛著。</p><p class="ql-block">開學(xué)近了，冷玉的心又提了起來。萬一回去之后，謝子軒還來糾纏？不，他不會再來找她。他說過“不會再找姐”，就真的不會。他只是會等，等她想明白?？墒撬朊靼琢藛?？</p><p class="ql-block">要走那天凌晨四點(diǎn)多，她再一次被樓上的吵鬧聲驚醒。啞巴嘰里呱啦地喊，小媳婦又尖又細(xì)地吵。冷玉聽出大概：啞巴幫一個(gè)風(fēng)騷女子看攤幫忙，小媳婦吃醋了。那天曾聽張大媽在樓道嘀咕：“啞巴多老實(shí)，不會吧？”張大爺說：“無風(fēng)不起浪?！比缓蠓块T關(guān)上，飄出一句：“現(xiàn)在的年輕人，放著好日子不過，凈想些邪的歪的！”</p><p class="ql-block">冷玉笑了。她想，什么是邪的歪的？如果一段感情讓一個(gè)人重新愛上自己，讓一個(gè)人知道活著還有溫度，那它就是正的、直的。只是，不是所有的正和直，都能擺在陽光下。那又怎樣？春和景明，自己知道就夠了。</p><p class="ql-block">樓上的爭吵聲弱下去，不大一會兒功夫，頭頂又傳來嘎吱吱的床板搖動聲。小兩口和好了。冷玉爬起來，拉開窗簾，天已經(jīng)亮了，有光涌進(jìn)來，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她打開手機(jī)，翻到那個(gè)刪了又背下來的號碼。沒有撥出去，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p><p class="ql-block">“謝謝你?！彼谛睦镎f，“謝謝你讓我知道，四十多歲的女人還可以有春天。你曾是我一萬次的春和景明。”</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洗漱、收拾行李，鎖上門。走出土樓時(shí)，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斑駁的窗。她不會再回來，但那個(gè)人、那些夜晚、那片被她藏進(jìn)骨血中的明亮，會一直跟著她。</p><p class="ql-block">就像他說的：“你笑起來好看?！?lt;/p><p class="ql-block">她真的笑了一下，走進(jìn)了初升的陽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