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話用字探源約范（六）

惠子川

六、從性器官到性臟話　　離不開的“性器官”，躲不開的“性生活”，繞不開的“性臟話”：直面“性文化”及其“語言應用”關(guān)系。溯源用字并不難，諱飾用字卻不勝其難。 ?。ㄒ唬┛b密戒誤，和色抹臟；溯源精準，用字或約升范?！?lt;/b> 關(guān)于“臟話、粗話的人文屬性”認知，不少學者認為：臟話、粗話是生殖崇拜文化在語言中的“化石”與“幽靈”。對此筆者非常認同。 語言在與生殖崇拜的文化關(guān)系中，并非表象呈現(xiàn)的“骯臟、粗俗、不文明”，而是一場關(guān)于“權(quán)力、禁忌與生命力”的隱秘交易。它的底層邏輯在于：“生殖即權(quán)力，禁忌即力量”。 在遠古文化中，生殖包括“性器官與性行為、排泄與排泄物”等，它是生命力和創(chuàng)造力的最高象征。但隨著文明進化而樹立“羞恥感”的文化認同，從而把這些原本神圣的東西關(guān)進了“禁忌”的籠子里，禁忌因而滋生了某種“力量”。社會哲學告訴我們，一個事物正面力量的崛起，必然催生“反面力量”的誕生。 臟話作為“禁忌力”的反力量，恰恰來自于打破這個禁忌。 生活中，你罵的不是那個“器官詞”本身，而是在用最原始的力量——生殖力，去攻擊對方的文明外殼。這就是為什么全世界的臟話庫，都高度集中在“性”與“排泄”這兩個禁區(qū)里。 一言以蔽之，社會交往中的你我他，不只需要學術(shù)語用的陳述與闡釋，更需要日常生活中的調(diào)侃與玩笑，甚至需要沖突中的謾罵與宣泄。這時，臟話作為最有力最有效最便當?shù)墓ぞ?，就當仁不讓地成為? 工具中的工具。 1、永康國罵“juang花//juang花去”溯源與凈諱。 其實juang用字，它作為永康話中“性交合”用字，與現(xiàn)代官話的“肏（操）”同義，不過念作juang罷了，如今卻處在一種難以溯源的尷尬之中。因為無論哪個對應實體用字，都將難以契合——裝、撞、樁等，還不如用字母替代，直接進入“凈諱”修飾符號，譬如用官話的“Z”，或者永康話的“J”等。 “花”字，鄉(xiāng)民理解比較混雜，常見的如下：①把花當作計量單位“一花”，就是永康民間曾用的十六兩秤的四分之一斤；這里詮釋一下，永康糙夫有時難免比“雀異”，你“J一花”精蟲，我可以“J一斤”，粗俗糙詞——“J斤”，由此被極端歪曲炮制出來。②把花當作植物性器官，隱喻性交合行為。③把花當作“眼花繚亂、暈眼昏花”等，表縱欲后身體虛脫不適的狀態(tài)。 筆者比較傾向于第三種解讀，為什么？有同義語為證：J昏去、J倒去。至于“J躁、J發(fā)火”等臟話，恐怕與性行為中的生理障礙和心理負性有關(guān)，這里暫不展開。 也許有另類的“凈諱”辦法，就是借用永康手藝儂“行話隱語”——“彈羞”之類。 “彈羞”一詞，絕對算得上永康手藝儂，富于“文藝化”的語詞創(chuàng)作。彈羞，語詞構(gòu)造屬于動賓關(guān)系，“彈”作為動詞，暗喻性動作，“羞”在此卻是“羞處（壇）”的省略式，自然得當作名詞看待?？墒侨绻麨榱酥M“J花”之飾，把它寫成“彈花”，恐怕沒人會答應，因為這樣一來，“永康國罵”就不成國罵啦。 國罵之所以成為國罵，是因為經(jīng)過長期約定而俗成的，俗成的文化猶如文物，是“唯一性”存在，尤其在口語語用里，不飾難聽，頑強傳承。 2、“屌—鳥—雀”：男陰器官用字，官話方言，默契成鏈，從戳眼到委婉，不斷凈化，和音悅味。 （1）本源用字“屌 ”。這是造字之初專門用來指稱“男性生殖器”的形聲字——從尾省吊聲，其實聲旁符號“吊”兼表“懸吊”之義。依據(jù)：《字?匯·尸部》明確記載：“屌，男子陰名。”在《?廣?韻?》中屬端母上聲，擬音 teu。 然而屌字，因其過于直白粗俗，歷代書面語都極力避諱，反而在底層口語，如永康話中保留著。至于讀音仍然念diao3，還是“腭化”為jiao3，暫且不去定論。 （2）替身用字“鳥 ”。由于本源用字粗俗硬傷，替身用字應運而生：路數(shù)是避諱，身份是同音假借的“馬甲”。 梳理一下兩字音變流程。 ①同音期：中古時期，“鳥”本讀 diǎo（端母），與“屌”完全同音。②避諱期：因嫌“屌”字不雅，文人及口語中借用同音的“鳥”字來代稱。③分流期：官話區(qū)后來將“鳥”改讀為 niǎo ，以作區(qū)分；但方言區(qū)，如永康話，仍保留 diao3，后來流變?yōu)閐iao4音，如今永康話仍讀作diao4音。由此，“鳥與屌”的音義生殖對應之緣就結(jié)下了。 （3）方言隱喻字“雀”qiao3。雀作為多方言區(qū)、現(xiàn)代官話通用字，以多音字面目出現(xiàn)——que4，qiao3，甚至還念qiao1的。 雀字身份，基于“鳥”概念的二次引申與隱喻，賦予了新的含義。在北方方言甚至官話中，用“雀雀”qiao3，在部分吳語中，用“雀”qiao3指稱小男孩生殖器，尤其在口語用壇抹上“屌=鳥”的淡淡色彩，從此語用的委婉趣味油然而生。 淡化戳眼語用的邏輯，基于“以小喻大”的隱喻修辭，從大鳥到小鳥：越小越淡化，越小越可愛。 年將九旬的項瑞英先生，無疑是永康話研究者的前輩之一，他主張永康話語詞——“jiao3話”，就用“雀qiao3”字代入，念成“雀jiao3話”，雖然語詞仍然絡(luò)著“葷色”之印，卻傳達得非常和目合感。 新生代的永康話研究者程煜先生，他是項老先生衷心擁躉者，他也非常認同“雀話”這個用字。 至于從官話、北方話的qiao3演變成永康話的jiao3，語言專家是如此解析的： “雀”字中古是清母（ts?-）精組字，官話白讀 qiǎo（t??-），保留了送氣特征，符合“精組細音腭化”的大趨勢。 永康話在繼承這路字時，走了另一條分支——聲母腭化成舌面音（t?-），但送氣成分丟失，變成不送氣 j-（t?-）。 這就是你聽到 qiǎo → jiǎo 的本質(zhì)：韻母和聲母大類（舌面音）沒跑偏，只是把 q（送氣）洗成了 j（不送氣）。 鑒此，去年以來，關(guān)于永康話語詞之一的“jiaoyi”用字大討論，無論切出多少角度與版本，如果能夠從“生殖崇拜文化”角度，“有的放矢”地切入，也許能撥開永康話用字探源的迷霧，從而沐浴在朗月的清輝之下。 以 “jiaoyi”用字探源為契機，以突破“生殖崇拜”文化禁忌為突破口，與其說直面“屌—雀”用字的“可事難言”之難，莫如青睞于樸實、平凡而又恰到好處的“異”字，更不勝其難。為什么？因為“燈下黑”——越貼近的物事，越容易被忽視，甚至被蒙蔽。 異，就是現(xiàn)代官話——民族共同語的“優(yōu)異”，含義無非“新奇的、特別的”，乃至“鶴立雞群的”。如此措字，如果能達成“精準溯源”，又不乏大眾化，緊貼古今永康鄉(xiāng)民的生活實際，那么又何樂而不為呢！ ? 3、“屄—?—胒—母”：女陰器官用字，官話方言，默契成鏈，從炸眼到委婉，逐漸凈化，和音悅味。 在生活中，永康鄉(xiāng)民，尤其女性之間，張嘴用“老屄”罵人，彼此攻擊，算不上稀罕的戲份。在男女沖突中，男人往往習慣拿“老?pie”羞辱女人，這似乎算得上司空見慣的戲碼。因為，官話“? pi”這個字，吳語常見本字?！稄V韻》譬吉切，滂母質(zhì)韻，意為“牝?”。金華（永康）、寧波、臺州等地，均用此字指稱女陰。永康話讀作pie音。 在永康縣街老城廂一帶，女性家人之間，尤其長輩與小囡囡的絮語中，涉及到“女陰”，就不難聽到“阿胒”的指稱?？墒巧钪猩婕芭幖芍M，口語中用“母/阿母”戲稱，還真不多見，到目前為止，只在“母（mu4）還是柄（mai4）都弗曉得”這條永康俗語中聽見，也許筆者孤陋寡聞了。 上列四字，似乎存在代際關(guān)系，語用弱化機制解析如下： 從“屄 ”到“?”，語體鄰階降級——從共同語底層，轉(zhuǎn)入方言底層。攻擊性從“全民通用臟話”，烈度最高記為0級，降級為“本地粗口”，烈度次級記為1級。收到降階的語用效果。 從“?”到“胒”，呈現(xiàn)語音模糊動作。它吻合“語音腐蝕”運動，機制就是把“p?i? (送氣清塞音) ”后退為ni (鼻音)。這正是禁忌語高頻使用導致的“語音模糊化”技巧。 正因為發(fā)聲部位從口腔前部（爆破），移到鼻腔（綿軟），聽覺沖擊力由1級，降到“胒”字音節(jié)的弱化符號，記為2級，從而收到“語音模糊”的語用效果。 從“胒”到“母”，呈現(xiàn)語義漂白動作。剖析其機制，就是從指稱“器官”轉(zhuǎn)為指稱“屬性”——雌性。從此徹底剝離了性器官的直接白話，變成隱喻，收到禁忌性降階3級的語用效果。 從“?”開始往下三字，它們之間不是“兄弟關(guān)系”，而是“祖孫關(guān)系”。后者的存在，完全是為了填補前者因弱化而留下的功能空缺。 “胒” 字從造字法不難看出，“肉”旁加“尼”聲，簡單解讀為“肉泥”也不為過，其實它本義指向“肉醬”等，是我們永康方言把它借音為女陰指稱字罷了。 “母”字指稱女陰，在永康話語用中，的確不是主流，但在吳方言區(qū)以外方言區(qū)，是不乏案例的。例如，北方的山西、內(nèi)蒙古部分地區(qū)叫“母母、小母兒”，多用作長輩對幼女的親昵兒語，如“洗母母”之類。西南區(qū)的四川、貴州有些地方說“母兒、母母”，也是兒語或私下俗稱。 總之，從“屄 bī”到“? pie”，從“胒 ni”到 “母 mu”。對應了從“狠辣謾罵”到“方言指稱”到“語音模糊”到“語義隱喻”的過程，這是一個侮辱力遞減過程。我們把它看作一個單向遞減的“去敏化”鏈條。 同時這又是一個“去性化”過程。每一次演變，都是為了讓這個詞在口語中變得更“不扎耳”、更“和色”、更“安全”。 　　（二）永康鄉(xiāng)域，“葷話文化”，豐富多彩，烹腥生饞。礙于禁忌，知味則止。 永康古鄉(xiāng)民，充滿智慧，哪怕“面朝黃土背朝天”農(nóng)夫，還是“打銅打鑞篾匠木匠”手藝儂，也懂得尊重“禁忌”，在一些公眾場合摒棄“粗口”，拈用“輕葷”，甚至“凈素”。靈活借用，巧妙創(chuàng)詞，諸如上文“彈羞”輕色諱詞，不在一二： “老臌”一詞，是永康話特有的語用創(chuàng)新，從周邊縣市，到整個吳方言區(qū)，是永康“獨一份”男陰指稱字。臌，作為形聲字，從肉鼓聲，聲旁鼓同樣既表聲又表意，鼓起之意不難會意。凈化度估摸處在“鳥”與“雀”之間，記分1.5度光景。這樣比較，出于參照物單一的局限性，其實鳥與雀之間邏輯鏈條節(jié)點緊密，是不允許插入別的比較物的。 “老巴”一詞，凈化度可達2到3度，其實它是“老巴屌、老巴臌”的省略式，以此降級攻擊力，達到“隱晦”修辭目的。由此帶出一條跨級組合的“雞巴”。 至于兒語“雞雞、小雞雞”，語體弱化度跟“雀”差不多。探源起來，有點犯難，因為在改革開放前，永康鄉(xiāng)村似乎沒有流行這個指稱，那么從其他方言區(qū)甚至現(xiàn)代官話進入永康話中來，其可能性很大。 還有一條陰具指稱凈語，叫“家伙頭”的，男女都可用。溯源從詞根“家伙”開啟，它原先指稱永康三十六行手藝儂的各種工具，后來借喻過來，相似點在于“用工具制造”，因為“造小人”也必須“行器具制造”，從此兩者就“風馬牛相及”了。 針對女陰，永康話中還有一條叫“老ga4”的指稱詞，ga4極可能從形態(tài)角度造詞，表述類似“一瓣一瓣橘子”意思的那個ga字。由于一時不易探源，姑且借官話“朒ga”字一用，是否可行，請讀者朋友們定奪。雖然“朒”字本義為“肌肉收縮”意思，可就“肉肉”字形看，似乎是貼合永康話“老ga4”指稱用字的。 既然借音用字，那么從上述四字鏈條看，大略與“胒”字并列，凈化度在2度，可如果從象形角度去拈意，又近似“?”，于是處在?與胒之間，凈化度記為1.5，似乎可成立。 “拉皮條、皮條客”，這兩條短語，源自吳方言區(qū)北部上海一帶，后來在吳方言區(qū)流行，甚至更廣。舊上海作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縮影之地，被色情業(yè)囫圇充斥，牽線搭橋皮肉生意的中介人，應運而生。書寫用字已經(jīng)凈化到極點，“皮條”，其實是對“屄屌”這條臟話核彈，作了同音借用的極度降解，估摸凈化度可達3級。 最后，選列幾條永康葷話俗語，含義暫不作詮釋。 “高高山頭一條溝，一年四季有水流。弗見黃牛來食草，只見和尚來洗頭。” “缺唇齕雀jiao，?乃J皮。牛J心，馬J肺，嗟狗J歸螺絲旋，雞彈屁，儂J點皮。J過大肚?，賽過賀生日?！?lt;/span> “打佛豆莢閹老巴，打佛豆葉閹老?。己的肉高忦guai痛，掇別儂老臌拌火籠。亨都望不著——眼睛雀jiao堵啦?！保?026.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