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春時節(jié),我喜歡到賈魯河岸邊散步。河水碧綠,春花盈岸,河中有洲,洲上立著一尊展翅欲翔的和平鴿雕塑。岸上每隔百來步,便有一排供游人歇腳的長椅。走累了,尋一張坐下,看河上風(fēng)景,寬闊的水面像巨大的收納盒,把湛藍的天、潔白的云都裝了進去,偶爾一只水鳥掠過,攪碎一河倒影,又很快復(fù)原。</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照例坐下來,不經(jīng)意間一低頭,猛然發(fā)現(xiàn)長椅底下竟鉆出一枝草來。它從木板縫隙間直直地挺出,不偏不倚,穿過長椅長出來。葉子碧綠,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像被春風(fēng)裁剪過的綢帶;頂端開著幾朵小花,粉紫色,絨絨的,花的基座處,被青青的苞片包裹著,如少女的綠色裙裾,針型的花開得既內(nèi)斂,又驚艷。讓人更為驚嘆的是,其中一枝花蕾,好像被風(fēng)吹折斷后,又頑強的自愈,而且這朵花,開得比其他花更加紅艷,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這是泥胡菜。</p><p class="ql-block"> 我認得它。小時候在鄉(xiāng)下,田埂上、水渠邊、亂石堆里,到處都有它的身影。大人們說這叫“泥胡菜”,名字土氣,模樣普通,既沒有薺菜的鮮美,也沒有馬蘭頭的清雅。但豬愛吃,人也吃,焯過水,擰干,切碎了涼拌,是春天里的一道清苦滋味。只是我從未這樣近地端詳過它:從椅子縫隙里鉆出來,身子被木板夾著,葉片有幾處折痕,卻依舊綠得鮮亮,花也開得認真,不卑不亢。一陣風(fēng)從河面吹來,泥胡草輕輕搖曳,卻始終直直地挺立著。我坐在長椅上,與它對視,心里忽然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人啊,活在人世間,何嘗不是一枝枝小草?常常抱怨所處環(huán)境不公,條件不好,總覺得命運把自己塞進了太窄的縫隙、太硬的土壤??墒悄憧催@泥胡菜,它沒有選擇落腳之地的權(quán)利,種子被風(fēng)吹到哪里,便在哪里生根。石縫里、墻根下、路肩上,乃至這把長椅的夾縫中,它都能活,而且活得有聲有色。它不抱怨陽光太少,不抱怨泥土太薄,只是默默地扎根,努力地向上,在該開花的時候開花,在該結(jié)籽的時候結(jié)籽。</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去年見到的另一株泥胡菜,長在河堤的水泥磚裂縫里。那條裂縫只有手指寬,干得發(fā)白,可它硬是從中探出頭來,開出一朵小小的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溫柔的影子。當時我拍了照片,題為“生命的倔強”。如今想來,那不單單是倔強,更是一種通透的智慧。它懂得,與其耗費力氣去埋怨環(huán)境,不如把所有的能量都用來生長。</p><p class="ql-block"> 泥胡菜全身是寶。嫩葉可食,老葉入藥,花謝后結(jié)出的絨球,像蒲公英一樣,風(fēng)一吹,便帶著種子飛向遠方。它活了一輩子,從縫隙里掙扎出來,被踩踏過,被忽視過,卻依舊把能給的都給了出去。這不正是一種大境界嗎?</p><p class="ql-block">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們總想活成牡丹、玫瑰,活成別人眼中的風(fēng)景,卻忘了平凡如這泥胡草,也有屬于自己的春天。環(huán)境從不是定義生命價值的標尺,身處逼仄,學(xué)會堅守;身處貧瘠,奮力扎根;身處孤寂,獨自綻放。這便是草木無言,卻教給我們最深刻的人生哲理。</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又起了,泥胡草在夕陽里微微晃動,粉紫的小花上鍍了一層金邊。我站起身,與它對視良久。暮色漸濃,河水依舊靜靜流淌,在轉(zhuǎn)身離開時,我心里面卻有一種東西,默默扎下了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