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戊辰年三月，序?qū)偌敬海s花生樹，群鶯亂飛。友人邀余曰：“姑蘇園林甲天下，留園為明代名園，素號‘吳中第一名園’，盍往觀乎？”余欣然從之。</p><p class="ql-block">留園者，位于閶門外留園路。初，明萬歷間太仆寺少卿徐泰時罷官歸里，筑東園以自娛。泰時嘗與營定陵，諳構(gòu)屋之術(shù)，園中假山出周秉忠手，池清木秀，樓閣參差。清乾隆五十九年，園歸觀察劉恕。恕以“竹色清寒，波光澄碧”，復植白皮松甚眾，乃易名寒碧山莊，俗稱劉園。恕廣聚太湖石十二峰于園中，蔚為奇觀。咸豐庚申、辛酉間，兵燹迭起，吳下名園半化墟莽，唯此巋然獨存。同治中，俞樾往游，見其“蕪穢不治，兔葵、燕麥搖蕩于春風中”，深為嗟嘆。至光緒二年，常州盛康（號旭人）購得此園，大加修葺，平之攘之剔之，嘉樹榮而佳卉茁，奇石顯而清流通，廢園遂重光。康取“留”與“劉”諧音，更名留園，冀其長留天地間。俞樾作《留園記》，稱其“泉石之勝，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誠足為吳下名園之冠”，復嘆曰：“美哉斯名乎，稱其實矣！”康子宣懷，即洋務重臣，亦嘗居此。后此園疊遭兵燹，漸至傾圮，經(jīng)園林專家修復如舊。今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p><p class="ql-block">余擇晴日，自閶門乘輿而西。沿途屋宇櫛比，市聲喧闐。行三里許，至留園路，見粉墻黛瓦，石庫門巍然，額題“留園”二字，乃吳云手筆。入園，過門廳，折而西行，入狹長曲廊。廊長十余丈，曲折蜿蜒，或敞或幽，明暗交替，廊引人隨，漸入佳境。行數(shù)武，壁間嵌磚額“古木交柯”，園中十八景之一。舊植古柏、女貞二樹，虬枝勁節(jié)，歲寒不凋，惜已枯朽，今補以翠柏、山茶，猶存其意。旁有“花步小筑”額，晚清樸學大師錢大昕所書。廊盡，豁然開朗，中部山水園已在目。</p><p class="ql-block">循廊北折，至明瑟樓。樓兩層，緊傍涵碧山房東側(cè)，兩面臨水，三面矮墻設吳王靠，憩坐其中，恍若舟浮水上?！端?jīng)注》云：“目對魚鳥，水木明瑟?！睒敲〈恕悄鲜逡倭?，上鐫“一梯云”三字，由此拾級可登樓。樓東墻上嵌董其昌書“飽云”磚匾，筆力遒勁，令人嘆賞。</p><p class="ql-block">明瑟樓西為涵碧山房，中部主廳也。廳取朱熹“一水方涵碧，千林已變紅”詩意名之，軒敞高爽，陳設雅致。廳北有平臺，臨荷花池，憑欄俯瞰，池水如鏡，游魚可數(shù)。池中植蓮，時方暮春，新荷初展，翠葉田田。池西南隅疊黃石假山，相傳出周時臣手，氣勢渾厚，蒼古如畫。池東有曲溪樓，高二層，飛檐翹角，文征明手書“曲溪”磚刻嵌于壁間，古樸可愛。樓前曲橋橫跨水上，橋頭小亭翼然，曰“濠濮亭”，三面環(huán)水，取《莊子·秋水》濠梁觀魚之意。梁簡文帝所謂“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此亭足當之。</p><p class="ql-block">登假山石徑，盤旋而上，至聞木樨香軒。軒在池西高處，為俯視全園最佳處。徐氏時稱桂馨閣，劉氏名餐秀軒，盛氏改今名。木樨即巖桂，軒周桂樹叢生，秋時花開，香聞數(shù)里。軒有楹聯(lián)云：“奇石盡含千古秀，桂花香動萬山秋。”取唐羅鄴、明謝榛詩句，對仗工切，與景相契。憑軒四望，中區(qū)山水盡收眼底：池水如鑒，亭臺錯落，花木扶疏，真人間仙境也。</p><p class="ql-block">循廊北行，至遠翠閣。閣在水池東北角，樓下名“自在處”。唐人方干詩云：“前山含遠翠，羅列在窗中?！遍w名取此。“自在處”取自陸游“高高下下天成景，密密疏疏自在花”之句。閣前有牡丹花壇，時值暮春，牡丹方謝，綠肥紅瘦，別具風致。登閣南望，全園景色歷歷，誠賞心樂事也。</p><p class="ql-block">轉(zhuǎn)而東行，至東部景區(qū)。此地以庭院建筑取勝，廳堂宏敞，回廊曲折。五峰仙館巍然其中，乃吳中廳堂之冠，面闊五間，九架屋，梁柱以楠木為之，俗稱楠木廳。館名取李白“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詩意。館前庭園疊湖石五峰，氣勢雄渾，因以名館。館內(nèi)裝修華麗，楠木隔扇屏風曲折對稱，鏤刻精美，令人嘆為觀止。廳北懸清代狀元陸潤庠長聯(lián)，其文曰：“讀書取正，讀易取變，讀騷取幽，讀莊取達，讀漢文取堅，最有味卷中歲月；與菊同野，與梅同疏，與蓮同潔，與蘭同芳，與海棠同韻，定自稱花里神仙。”上聯(lián)括五部經(jīng)典之精義，下聯(lián)以五卉喻君子之德，對仗工整，文采斐然。館內(nèi)藏“留園三寶”之一大理石天然畫“雨過天晴圖”，石中紋理如群山疊嶂、瀑布飛懸、流云婀娜、明月當空，鬼斧神工，不可名狀。</p><p class="ql-block">出五峰仙館，經(jīng)揖峰軒、石林小院，至林泉耆碩之館。此館為鴛鴦廳制，前廳雕梁畫棟，后廳樸素簡雅，中隔以銀杏木精雕月宮門洞屏風。館名“林泉耆碩”，謂德高望重之老臣歸隱林泉也。館北為浣云沼，池畔矗立留園三峰——冠云峰居中，瑞云、岫云左右侍立。冠云峰者，太湖石中絕品也，高二丈余，重數(shù)千斤，為江南園林現(xiàn)存湖石之冠。此峰兼瘦、皺、漏、透四奇，玲瓏嵌空，孤高挺秀。相傳為北宋末年花石綱遺物。宋徽宗于東京大興土木，命朱勔于蘇州設應奉局，搜羅天下奇石，冠云峰即當年未及運走者。靖康之變，金兵南下，此石遂遺落民間。滄海桑田，石猶如此，豈不令人興嘆？峰北有冠云樓，登樓可遠眺虎丘、天平諸山。樓壁嵌古代魚化石一方，亦為“留園三寶”之一。盛氏家庵佇云庵在冠云峰東，單檐歇山，三開間，當年盛氏禮佛之所。庵內(nèi)楹聯(lián)云：“何處白云歸，有鄉(xiāng)里古招提，步西郊不半日而至；前生明月在，是佛門新公案，言東坡為五戒后身?！奔衢凶?，禪意盎然。</p><p class="ql-block">徘徊峰下，撫石長嘆。此峰閱盡千年興廢——自北宋花石綱之奢靡，至靖康之變之傾覆；自徐氏東園之肇建，至劉氏寒碧之修葺；自盛氏留園之鼎盛，至今日游人如織之盛景。石猶如此，人何以堪！</p><p class="ql-block">出東部景區(qū)，至北部又一村。陸游詩云“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此之謂也。此地豁然開朗，別有洞天。曠朗草坪上，玉蘭、紫荊次第開放。竹籬茅舍間，盆景園中奇松怪石，姿態(tài)萬千。雖居城市，宛在村野。再西行，入西部假山區(qū)。此處林木蓊郁，土阜蜿蜒，為全園最高處。登至樂亭，四望蒼然，虎丘、天平諸山隱隱在望。時暮春將盡，楓葉新綠，間以杜鵑爛漫，景色殊佳。</p><p class="ql-block">余立至樂亭上，清風徐來，衣袂飄然。追憶一日所歷——自曲廊之幽邃，至涵碧之清曠；自冠云之雄峙，至五峰之宏麗；自濠濮之逍遙，至又一村之田園。步移景換，目不暇接。其間四百余年之興廢、三代園主之經(jīng)營、無數(shù)文人之題詠，皆凝聚于此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之間。昔俞樾作《留園記》，謂此園“巋然獨存”于兵燹之余，是造物者留此以待賢者。今余以暮春之暇徜徉于此，得窺先賢之遺澤，豈非幸事耶？</p><p class="ql-block">歸途華燈初上，車馬喧囂，余猶留連于園中意境，久不能已。古人云：“會心處不必在遠?！苯衲诵胖?。暮春將去，游興未盡，聊記所感，以志此日之樂。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是為記。</p><p class="ql-block">戊辰年三月既望 客次姑蘇</p> <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1988年暮春時節(jié)，我客居在蘇州。這時正是三月，春天的末尾，各種花都開了，黃鶯到處飛舞。朋友邀請我說：“蘇州的園林天下第一，留園是明代的名園，一向被稱為‘吳中第一名園’，不去看看嗎？”我高興地答應了。</p><p class="ql-block">留園位于閶門外的留園路上。最初是明朝萬歷年間，太仆寺少卿徐泰時被罷官回到家鄉(xiāng)，修建了東園來自娛自樂。徐泰時曾參與營建萬歷皇帝的定陵，熟悉建筑技術(shù)，園中的假山出自周秉忠之手，池水清澈，樹木秀美，樓臺亭閣參差錯落。清朝乾隆五十九年，園林歸了觀察使劉恕。劉恕因為“竹子顏色清寒，水波清澈碧綠”，又種了很多白皮松，于是改名為寒碧山莊，俗稱劉園。劉恕在園中廣為收集太湖石十二峰，成了奇觀。咸豐十年、十一年間，戰(zhàn)亂接連不斷，蘇州一帶的名園大半變成了廢墟，只有這座園子獨自保存下來。同治年間，俞樾來游覽，看到園子“荒蕪不整治，野草燕麥在春風中搖蕩”，深深地感嘆。到了光緒二年，常州的盛康（號旭人）買下了這座園子，大加修繕，平整、清除、剔除，使得嘉樹繁茂、好花茁壯，奇石顯露、清流暢通，廢園重新煥發(fā)光彩。盛康取“留”與“劉”諧音，改名為留園，希望它長久地留在天地之間。俞樾寫了《留園記》，稱贊它“泉石的勝景，花木的美好，亭臺樓榭的幽深，實在足以稱為吳中名園之冠”，又感嘆說：“這個名字好啊，名符其實！”盛康的兒子盛宣懷，就是洋務派重臣，也曾住在這里。后來這座園子屢遭戰(zhàn)火，逐漸傾頹，經(jīng)過園林專家修復成原來的樣子?，F(xiàn)在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p><p class="ql-block">我選了一個晴天，從閶門坐車向西走。沿途房屋密集，市井人聲喧鬧。走了大約三里路，到了留園路，看見白墻黑瓦，石庫門高高聳立，門額上題著“留園”二字，是吳云的手筆。進了園門，穿過門廳，轉(zhuǎn)彎向西走，進入一條狹長的曲廊。廊長十多丈，曲折蜿蜒，有時開闊有時幽暗，明暗交替，長廊引導著人走，漸漸進入佳境。走了幾步，墻壁上嵌著磚額“古木交柯”，是園中十八景之一。原來種著古柏、女貞兩棵樹，虬曲的枝條蒼勁有力，天冷也不凋謝，可惜已經(jīng)枯死了，現(xiàn)在補種了翠柏和山茶，仍然保留著它的意思。旁邊有“花步小筑”的匾額，是晚清樸學大師錢大昕寫的。走廊到頭，豁然開朗，中部的山水園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順著走廊向北拐，到了明瑟樓。樓有兩層，緊靠著涵碧山房的東側(cè)，兩面都臨水，三面矮墻設有吳王靠，坐靠在上面休息，仿佛像船浮在水上?！端?jīng)注》說：“眼睛對著魚鳥，水色樹木明凈鮮瑟?！睒敲腿∽赃@里。樓南面有石峰矗立，上面刻著“一梯云”三個字，從這里沿著石階可以登上樓。樓東面的墻上嵌著董其昌寫的“飽云”磚匾，筆力遒勁，令人贊嘆。</p><p class="ql-block">明瑟樓的西邊是涵碧山房，這是中部的主廳。廳取朱熹“一水方涵碧，千林已變紅”的詩意來命名，寬敞高大，陳設雅致。廳北有一個平臺，臨著荷花池，憑欄往下看，池水像鏡子一樣平靜，游魚可以數(shù)得清。池中種著荷花，這時正是暮春，新荷葉剛剛展開，翠綠的葉子繁茂。池的西南角疊著黃石假山，相傳出自周時臣的手筆，氣勢渾厚，蒼老古樸如同畫一般。池的東邊有曲溪樓，高二層，飛檐翹角，文征明手寫的“曲溪”磚刻嵌在墻壁上，古樸可愛。樓前有曲橋橫跨在水上，橋頭有一座小亭，像鳥兒張開翅膀一樣，叫做“濠濮亭”，三面環(huán)水，取《莊子·秋水》中在濠水、濮水上觀魚的意思。梁簡文帝所說的“會心的地方不必在遠處，幽深的林木，自然就有濠水、濮水上的遐想”，這座亭子足以擔當?shù)闷稹?lt;/p><p class="ql-block">登上假山的石徑，盤旋著向上走，到了聞木樨香軒。軒在池西的高處，是俯視全園最好的地方。徐泰時的時候叫桂馨閣，劉恕的時候叫餐秀軒，盛康改成了現(xiàn)在的名字。木樨就是巖桂，軒的周圍桂花樹叢生，秋天開花的時候，香氣飄到幾里外。軒上有一副對聯(lián)：“奇石盡含千古秀，桂花香動萬山秋?！比∽蕴拼_鄴、明代謝榛的詩句，對仗工整貼切，與景色相契合。憑靠著欄桿向四周望去，中區(qū)的山水盡收眼底：池水像鏡子一樣，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花木枝葉扶疏，真是人間仙境啊。</p><p class="ql-block">順著走廊向北走，到了遠翠閣。閣在水池的東北角，樓下名叫“自在處”。唐代詩人方干的詩說：“前山含遠翠，羅列在窗中?！遍w的名字就取自這里?！白栽谔帯比∽躁懹巍案吒呦孪绿斐删?，密密疏疏自在花”的句子。閣前有牡丹花壇，這時正是暮春，牡丹剛剛凋謝，綠葉肥壯紅花稀少，別有一番風致。登上閣向南望，全園的景色歷歷在目，真是賞心樂事啊。</p><p class="ql-block">轉(zhuǎn)而向東走，到了東部景區(qū)。這里以庭院建筑取勝，廳堂寬敞，回廊曲折。五峰仙館巍峨地立在當中，這是蘇州廳堂中最大的，面寬五間，九架屋，梁柱用楠木做成，所以俗稱楠木廳。館的名字取自李白“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的詩意。館前的庭院疊著湖石五峰，氣勢雄渾，因此就用它來命名。館內(nèi)的裝修華麗，楠木的隔扇屏風曲折對稱，鏤刻精美，令人贊嘆不止。廳北懸掛著清代狀元陸潤庠的長聯(lián)，聯(lián)文是：“讀書取正，讀易取變，讀騷取幽，讀莊取達，讀漢文取堅，最有味卷中歲月；與菊同野，與梅同疏，與蓮同潔，與蘭同芳，與海棠同韻，定自稱花里神仙?！鄙下?lián)概括了五部經(jīng)典的精義，下聯(lián)用五種花卉來比喻君子的品德，對仗工整，文采斐然。館內(nèi)藏有“留園三寶”之一的大理石天然畫“雨過天晴圖”，石頭中的紋理像群山疊嶂、瀑布飛懸、流云婀娜、明月當空，鬼斧神工，沒法形容。</p><p class="ql-block">出了五峰仙館，經(jīng)過揖峰軒、石林小院，到了林泉耆碩之館。這座館是鴛鴦廳的格局，前廳雕梁畫棟，后廳樸素簡雅，中間用銀杏木精雕的月宮門洞屏風隔開。館名“林泉耆碩”，意思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歸隱林泉。館的北面是浣云沼，池畔矗立著留園的三座峰石——冠云峰在中間，瑞云、岫云左右侍立。冠云峰，是太湖石中的絕品，高二丈多，重數(shù)千斤，是江南園林現(xiàn)存湖石中最大的。這座峰石兼?zhèn)涫?、皺、漏、透四種奇美，玲瓏剔透，高高聳立。相傳是北宋末年花石綱的遺物。宋徽宗在東京大興土木，命令朱勔在蘇州設立應奉局，搜羅天下的奇石，冠云峰就是當年沒來得及運走的。靖康之變，金兵南下，這塊石頭就流落到了民間。滄海桑田，石頭還像這樣，怎能不讓人感嘆呢？峰的北面有冠云樓，登樓可以遠眺虎丘、天平山等。樓的墻壁上嵌著一塊古代的魚化石，也是“留園三寶”之一。盛家的家庵佇云庵在冠云峰東邊，單檐歇山頂，三開間，是當年盛家禮佛的地方。庵內(nèi)的對聯(lián)說：“何處白云歸，有鄉(xiāng)里古招提，步西郊不半日而至；前生明月在，是佛門新公案，言東坡為五戒后身?！奔氖怯衢械淖?，禪意盎然。</p><p class="ql-block">在峰下徘徊，撫摸著石頭長嘆。這座峰石看盡了千年的興廢——從北宋花石綱的奢侈，到靖康之變的覆滅；從徐泰時東園的創(chuàng)建，到劉恕寒碧莊的修繕；從盛家留園的鼎盛，到如今游人如織的盛景。石頭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承受呢！</p><p class="ql-block">出了東部景區(qū)，到了北部的“又一村”。陸游的詩說“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說的就是這里。這里豁然開朗，別有天地。開闊的草坪上，玉蘭、紫荊次第開放。在竹籬笆和茅草屋之間，盆景園里奇松怪石，姿態(tài)萬千。雖然身處城市，卻好像是在鄉(xiāng)野。再往西走，進入西部假山區(qū)。這里樹木茂密，土丘蜿蜒，是全園最高的地方。登上至樂亭，向四周望去，一片蒼茫，虎丘、天平山隱隱約約在望。這時暮春快要過完了，楓葉剛剛變綠，間雜著杜鵑花爛漫地開著，景色很美。</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至樂亭上，清風緩緩吹來，衣襟飄動。回想這一天的經(jīng)歷——從曲廊的幽深，到涵碧山的清朗開闊；從冠云峰的雄峙，到五峰仙館的宏麗；從濠濮亭的逍遙，到又一村的田園風光。腳步移動景色變換，眼睛都看不過來。這其中四百多年的興廢、三代園主的經(jīng)營、無數(shù)文人的題詠，都凝聚在這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之間。當年俞樾寫《留園記》，說這座園子在戰(zhàn)火之后“巋然獨存”，是造物主留著它來等待賢者。今天我在暮春的閑暇時光在這里漫步，得以窺見先賢留下的恩澤，難道不是一件幸事嗎？</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華燈初上，車馬喧囂，我仍然留連在園中的意境里，久久不能平靜。古人說：“會心的地方不必在遠處?！爆F(xiàn)在我才相信了。暮春將要過去，游興還沒有盡，姑且記下我的感受，來記錄這一天的快樂。后來的讀者，也將對這篇文章有所感慨吧。是為記。</p><p class="ql-block">1988年農(nóng)歷三月十六日 寫于蘇州客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