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陳念離開村子那年，才十七歲。</p><p class="ql-block">沒考上大學(xué)，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娘把攢了大半年的雞蛋賣了，湊出五十塊錢，塞進(jìn)他兜里。他跟著同鄉(xiāng)往西北跑，成了工地里最不起眼的打工仔，住的是四處漏風(fēng)的塑料布工棚，睡的是木板搭的通鋪，一天干十幾個小時，搬磚、扛鋼筋、和水泥，渾身是灰土，手上磨滿血泡，累得沾枕就睡。后來工地遷址，他索性把戶口也遷去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那時候的他，在村里人眼里，就是個一輩子賣力氣、再也翻不了身的苦命娃，連提起來，都覺得是個沒出息的后生。</p><p class="ql-block">工地上的日子暗無天日，可陳念從不叫苦，干活踏實，不偷奸?；艘矙C(jī)靈，工地上的事看一眼就會。帶班的老工頭是個退伍老兵，看這小伙子眼里有光、性子韌，能扛事，找他在工棚里聊到半夜：“小伙子，你不是賣力氣的命，去當(dāng)兵吧，去部隊闖一闖，哪怕苦點，也能熬出個頭！”</p><p class="ql-block">就這一句話，陳念咬咬牙，報了名。命運(yùn)沒有給他優(yōu)待，他被分到了雪域高原——那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邊關(guān)哨所，氧氣含量不到內(nèi)地一半，被稱作“生命禁區(qū)”，是全軍最艱苦的駐防地之一。</p><p class="ql-block">剛上高原，強(qiáng)烈的高原反應(yīng)就差點要了他的命。頭疼欲裂，胸口像壓著巨石，喘不上氣，吃一口飯都反胃嘔吐，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嘴唇裂得流血，指甲蓋陷成青紫色。一起入伍的戰(zhàn)友，有人哭著打報告要下山，有人熬不到一年就申請轉(zhuǎn)業(yè)，唯獨(dú)陳念，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p><p class="ql-block">高原的苦，是常人無法想象的。</p><p class="ql-block">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寒風(fēng)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刀割，出門巡邏十分鐘，眉毛、睫毛、衣領(lǐng)就結(jié)滿冰碴，棉衣凍得硬邦邦，走路都費(fèi)勁。大雪封山半年，新鮮蔬菜連影子都見不著，整年吃的是壓縮餅干、發(fā)黏的脫水菜、凍得像石頭一樣啃不動的土豆白菜，喝的是鑿開冰面化開的雪水，涼得扎進(jìn)骨頭縫里。巡邏路全在懸崖邊上，碎石隨時滾落，一腳踩空就是萬丈深淵，遇上雪崩、塌方，連命都可能丟在山里。有次巡邏遇上暴風(fēng)雪，他和戰(zhàn)友被困在山洞里一天一夜，靠啃冰雪充饑，出來時手腳都凍得失去知覺，膝蓋落下了終身的風(fēng)濕病，一到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p><p class="ql-block">高原紫外線極強(qiáng)，不到一年，他原本白凈的臉就曬得黝黑脫皮，滿臉曬斑，二十出頭的人，看著比同齡人老了十幾歲。別人嫌苦躲著訓(xùn)練，他搶著負(fù)重越野、扛槍巡邏，別人休息打牌嘮嗑，他就著哨所昏暗的燈光，學(xué)文化、練指揮、啃軍事理論，筆記寫了一本又一本，筆尖都磨禿了好幾支。高原缺氧，跑幾步就喘得直不起腰，他就一點點練，從慢走到快跑，從負(fù)重十斤到二十斤，一次次突破身體極限，暈倒了歇一會，爬起來繼續(xù)練。</p><p class="ql-block">他在高原一守就是二十多年。</p><p class="ql-block">從普通士兵，到班長、排長、連長，再一步步往上，憑著實打?qū)嵉能姽?、過硬的本事，提了干，當(dāng)上軍分區(qū)司令員。守邊關(guān)、護(hù)群眾、抗雪災(zāi)、修道路，牧民家的牛羊丟了，他頂著風(fēng)雪去找；村里的路不通，他帶頭扛著工具開山；大雪封山斷了物資，他冒著危險帶隊送糧。他把整個青春，全都留在了冰天雪地的高原，把邊疆的牧民當(dāng)成親人，把邊關(guān)的土地，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好幾年都沒能回老家過一次年。</p><p class="ql-block">后來部隊轉(zhuǎn)業(yè)，組織念他多年吃苦，安排他回內(nèi)地安逸生活，他卻一口拒絕，依舊選擇留在西藏，投身地方建設(shè)。從軍營到地方，崗位變了，吃苦的勁頭沒變，他跑遍藏區(qū)的山山水水，偏遠(yuǎn)的村落去了一個又一個，腳上的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下基層、訪民情、修公路、建學(xué)校、謀發(fā)展，長期建藏，邊疆為家，一干又是數(shù)年。他一身正氣，兩袖清風(fēng)，從不搞歪門邪道，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一步步成長為省廳廳長。</p><p class="ql-block">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苦難上；他得到的每一份成績，都是用汗水、堅守甚至生命風(fēng)險換來的，堂堂正正，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消息輾轉(zhuǎn)千里，終于傳回了他出生的那個皖北小村子，像一顆石子，炸在了村口的老榕樹下。</p> <p class="ql-block">那片樹蔭，是村里閑話的集散地，一幫大爺大媽，搬著小馬扎擠在一起，手里擇著青菜、納著鞋底、敲著煙袋鍋，一聽陳念當(dāng)了廳長，瞬間炸開了鍋，全是質(zhì)疑、不屑，還有藏不住的眼紅與刻薄。</p><p class="ql-block">“扯犢子呢！絕對是瞎傳！”李嬸手里的青菜狠狠往竹籃里一摔，扁著嘴，一臉的不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就他？當(dāng)年那個扛水泥、灰頭土臉的打工仔？連戶口都遷走了，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出來的，沒權(quán)沒勢沒家底，祖墳都沒冒這青煙，他能當(dāng)廳長？騙鬼呢！我第一個不信！”</p><p class="ql-block">王大爺?shù)鹬鵁煷?，吧嗒抽了一大口，吐出來的煙圈里，全是酸溜溜的味兒，撇著嘴冷哼：“啥本事不本事的，就是走了狗屎運(yùn)！瞎貓碰上死耗子，趕上部隊好政策，混日子混到了提拔，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換咱們村栓柱、二蛋去，在部隊熬幾年，照樣能當(dāng)官，純純就是運(yùn)氣好，沒啥了不起！”</p><p class="ql-block">趙大娘挪著小馬扎，緊緊湊到人群中間，用手捂著嘴，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閃著惡意的光，話越說越難聽，越說越離譜：“你們懂啥，光靠運(yùn)氣能行？我看啊，他肯定是走了不正之道！這年頭想往上爬，哪有不送禮、不巴結(jié)人的？指不定天天跟在領(lǐng)導(dǎo)屁股后面拍馬屁，阿諛奉承，啥低頭的事都干了，說不定還做了啥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不然就憑他一個農(nóng)村打工仔，能爬這么高？”</p><p class="ql-block">旁邊的婦女們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橫飛，越說越起勁，仿佛親眼所見一般：</p><p class="ql-block">“就是！咱們老老實實種地，一輩子窮巴巴，他要是走正路，能這么快出頭？”</p><p class="ql-block">“看著小時候老實巴交的，沒想到心思這么臟，為了當(dāng)官啥都舍得！”</p><p class="ql-block">“我就說嘛，農(nóng)村娃哪能這么容易出息，肯定是路子不正！”</p><p class="ql-block">他們坐在樹蔭下，曬著安逸的太陽，把陳念二十多年的高原堅守、九死一生的巡邏、熬禿了頭的學(xué)習(xí)、一心為民的付出，全都抹得一干二凈，踩得一文不值。</p><p class="ql-block">他們不知道，他在高原上，每一晚都在缺氧中輾轉(zhuǎn)難眠；不知道他巡邏時，數(shù)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不知道他多年沒能盡孝，連爹娘生病都沒能守在身邊；不知道他轉(zhuǎn)業(yè)后，依舊住著簡陋的宿舍，粗茶淡飯，從沒有過半分私利，更沒有走過半點歪路。</p><p class="ql-block">他們只記得，他當(dāng)年是和自己一樣的農(nóng)村娃，是個背井離鄉(xiāng)、沒出息的打工仔，本該和他們一樣，守著幾畝薄田，過著平庸窮苦的日子，一輩子困在這片鄉(xiāng)土里。</p><p class="ql-block">他們不愿承認(rèn)，這個曾經(jīng)同根同鄉(xiāng)的自己人，能靠實打?qū)嵉呐?，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高處；不愿承認(rèn)，世上真的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更不愿面對，自己安于現(xiàn)狀、不肯拼搏、一輩子困在井底的平庸。</p><p class="ql-block">所以，他們寧愿用最惡意的揣測，嚼著他的舌根，把他的成功，全都?xì)w為運(yùn)氣、歸為歪路，用別人的“不光彩”，來平衡自己內(nèi)心的落差與嫉妒。</p><p class="ql-block">遠(yuǎn)在西藏的陳念，從未聽過故鄉(xiāng)的這些閑言碎語。</p><p class="ql-block">他依舊扎根在那片他守護(hù)了一輩子的高原上，忙著基層建設(shè)，忙著為民辦事，腳下是他用青春和汗水踏出來的正道，眼里是坦蕩的山河，心里是無愧的初心。</p><p class="ql-block">而故鄉(xiāng)的老榕樹下，那些嚼不完的舌根，終究只是困在狹小天地里的井底之語，隨風(fēng)散去，從來影響不了，那個吃過苦、守初心、走正路，憑自己本事活成一束光的人。</p><p class="ql-block">就像有人不肯相信自家的AI一樣，他們始終不肯相信，自己身邊最普通的自己人，也能靠努力，逆天改命，活成他們永遠(yuǎn)夠不到的模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