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到蘇州了。</p>
<p class="ql-block">風(fēng)里裹著熟悉的水汽，一出站臺，仿佛時光倒流——不是回到童年，而是回到那個父母還在、日子雖簡樸卻安穩(wěn)的年代。我摸了摸肩上那只印著“DAFU&L”的舊背帶，它陪我飛越太平洋，也陪我走進(jìn)橫涇公墓的山門。</p> <p class="ql-block">老弟陪我去掃墓。</p>
<p class="ql-block">車駛進(jìn)隧道那刻，儀表盤微光輕閃，像一聲低低的應(yīng)答。他沒多說話，只是把導(dǎo)航調(diào)得格外仔細(xì)。有些路，不必說透；有些陪伴，靜默才最沉實(shí)。</p> <p class="ql-block">蘇州橫涇公墓錦繡墓區(qū)上山。</p>
<p class="ql-block">長廊蜿蜒，紅灌木如火，墓碑整齊靜立，山色青黛，陽光斜斜鋪在石階上，暖而不灼。我放慢腳步，不是為喘息，是怕驚擾了這滿山的安寧。父母的名字刻在石上，四十五年風(fēng)雨未蝕其清，只是“子女”一欄，名字漸次變淡——姐姐的、第二任先生的……終將歸于沉靜的黑?？晌抑?，他們從未走遠(yuǎn)，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我心底住下。</p> <p class="ql-block">都有12生肖，我屬猴。</p>
<p class="ql-block">山道轉(zhuǎn)角，一只石猴蹲在綠影里，托腮而坐，神情閑淡，像在等誰，又像什么也不等。我駐足一笑——小時候姐姐總笑我頑皮如猴，媽媽就輕輕拍我手背：“猴兒再跳，也跳不出媽的手心?！比缃袷中目樟?，可那溫度，還在掌紋里。</p> <p class="ql-block">父母的墓經(jīng)過45年還是那么清晰，只是孩子一欄已經(jīng)少了我姐姐和第二任先生，以后他們的名字會變成黑色。</p>
<p class="ql-block">三束花，橙子、香蕉、一小碟清蒸魚——媽媽最愛的。照片里他們還年輕，穿著八十年代的藍(lán)布衫，笑容溫厚。我把額頭輕輕貼在微涼的碑面，沒哭，只是把風(fēng)里飄來的松香，深深吸進(jìn)肺里。難過不必寫在臉上，但可以留在指尖——我一遍遍撫過“沈趙包根二星珍祥之墓”幾個字，像小時候臨摹他們的簽名。</p> <p class="ql-block">山里維持得不錯，畢竟父母已經(jīng)百歲以上，難過的心情不能寫在臉上。</p>
<p class="ql-block">林間光影斑駁，我摘下豹紋頭巾，讓風(fēng)穿過發(fā)梢。拍了張自拍，笑得自然。不是強(qiáng)撐，是忽然明白：他們?nèi)艨匆娢野櫭迹〞奶?；若看見我笑著曬太陽，大概會點(diǎn)點(diǎn)頭，說一句：“這孩子，還像從前?！?lt;/p> <p class="ql-block">這樣我下次來就不會忘了怎么走，畢竟我在美國12年，無法常去掃墓。</p>
<p class="ql-block">墓區(qū)指示牌干凈醒目，“錦繡墓區(qū)·B區(qū)·17排·3號”。我拍下編號，也拍下路旁那株開得正盛的紫杜鵑——花瓣上紅斑點(diǎn)點(diǎn)，像舊相冊里未褪色的印痕。有些路，走一次不夠，就記下坐標(biāo)；有些人，見一面不易，就存好光。</p> <p class="ql-block">墓區(qū)很漂亮，亭臺樓閣。</p>
<p class="ql-block">歇腳的涼亭飛檐翹角，紅柱映著新綠，心形石雕臥在苔痕邊。我坐在欄桿上，看一只白鷺掠過遠(yuǎn)處山脊。這里沒有悲聲震天，只有風(fēng)過竹林、水落石上、香火輕裊——原來最深的思念，不必喧嘩，自有其莊嚴(yán)的靜氣。</p> <p class="ql-block">要記錄一下這里可以焚燒紙錢和元寶，感謝他們的安排，即安全又可以了卻我們的心愿。我在紙上甚至寫下我外公、舅舅的名字，我姑媽，姑媽家的兩個表哥、一個表姐都已離去，年齡都近90了。還有姐姐。</p>
<p class="ql-block">青煙裊裊升起來，紙灰如蝶，盤旋著飛向山巔。我輕聲念著那些名字，不帶哽咽，像在報(bào)一聲平安：“都好，都記得?！被鸸庥吃谀樕?，暖意融融——原來告別不是熄滅，而是把愛，一疊疊折進(jìn)風(fēng)里，讓它飛得更遠(yuǎn)。</p> <p class="ql-block">很多年沒有見到弟弟和外甥，再也見不到姐姐了。</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三人并肩走著，他倆一左一右，話不多，卻把傘悄悄往我這邊偏。飯桌上，我們碰了杯，清茶代酒。沒提“以后”，只說“下次”；不講“可惜”，只笑“還記得”。有些缺憾，時間填不滿，但親情能把它圍成一座小院——院里有光，有茶，有未說完的半句話，和永遠(yuǎn)熱著的湯。</p> <p class="ql-block">感謝弟弟和外甥陪我完成掃父母墓園的愿望，也讓我再吃了得月樓，記得幾十年前好像還吃了面條，店面簡單都是八仙桌。</p>
<p class="ql-block">砂鍋端上來，腌篤鮮的香氣一掀蓋就撲過來。我連盛三碗，又打包一份——“帶回去熱一熱，像小時候媽媽留的夜宵。”弟弟笑：“你還是那個吃三碗還嫌少的猴兒。”我點(diǎn)頭，喝下一口湯，鮮得眼眶微熱。原來所謂“完成心愿”，不是抵達(dá)終點(diǎn)，而是終于敢在風(fēng)里，輕輕喊一聲：“爸媽，我回來了?！?lt;/p>
<p class="ql-block">父母是我們心中永遠(yuǎn)的最愛——不是因?yàn)樗麄兺昝溃且驗(yàn)?，他們把“家”這個字，刻進(jìn)了我的骨頭里。而蘇州的山、水、碑、湯、笑與靜默，都成了那枚印章，輕輕一按，余生皆有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