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叛國者的秘密檔案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4年7月的一天傍晚，宋南云隨"決勝師"前出到老松山當面的一片密林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們晝伏夜行，走了兩天。白天躲在樹叢里，用偽裝網(wǎng)蓋住身體，不敢生火，不敢抽煙，連咳嗽都得捂著嘴。夜里行軍，沿著山脊走，深一腳淺一腳，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后面跟著。帶隊的軍官走在最前面，不時停下來，舉起手，讓后面的人蹲下。宋南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跟著前面的人走。他的腿已經(jīng)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背囊勒得肩膀生疼，里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一條毯子、一個搪瓷碗、一雙筷子，還有那臺沉重的油印機。油印機是鐵殼的，方方正正，像一塊磚頭，壓在背囊最底下，每走一步就硌一下他的腰。腰帶上別著一支手槍，蘇聯(lián)造的，沉甸甸的，槍柄磨得發(fā)亮。他摸了摸槍，又縮回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們最后隱藏在一個山洞里。洞不大，擠了三十多個人，蹲著坐著，像罐頭里的沙丁魚?？諝庥譂裼謵?，有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洞口用樹枝和偽裝網(wǎng)遮住了，只留了一條縫，能看見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云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蹲在洞壁邊，靠著石頭，閉著眼睛。背囊靠在身邊，油印機的鐵角硌著石壁，發(fā)出輕微的聲響。他睡不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聲音，不是蟲叫，是神經(jīng)在響。他想起了石玉花，想起了那個孩子，想起了那間租來的小屋。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夜，一個上校軍官走進山洞，手里拿著一面旗。旗不大，紅色的，上面繡著黃色的字。洞里的人都站了起來，腰挺得直直的。宋南云也跟著站起來，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前看。背囊壓在腳邊，他踢了一下，把它挪到身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軍官把旗展開，舉在身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弟兄們，這是‘決戰(zhàn)決勝’軍旗。軍區(qū)司令黎丹將軍親自授予我們師的。命令我們，把這面旗插上中國軍隊的陣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看著那面旗。旗是綢子的，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決戰(zhàn)決勝”。他想起在中國當兵的時候，也見過類似的旗，紅色的，寫著"攻如猛虎守如泰山“戰(zhàn)爭之神”“尖刀連”等黃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士兵走上前，接過旗，舉過頭頂。洞里響起一陣低沉的呼聲，不是喊，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像野獸在叫。宋南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他看著那些人的臉——年輕的臉，黑的臉，瘦的臉，眼睛里都有一團火。那團火是恨，是憤怒，是憋了很久的、終于要爆發(fā)的東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低下頭，不敢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不屬于這里。他是中國人，站在藍國人的隊伍里，要打中國人。他不知道自己站的是哪一邊，也不知道自己的槍該對準誰。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軍官開始訓話。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有力，像錘子敲在鐵板上：“弟兄們，老松山是我們的領土，被中國軍隊搶走了。我們要奪回來！三天，黎丹將軍發(fā)誓，三天之內(nèi)，一定要拿下老山！他還說了，拿不下來，他這將軍不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底下有人低聲附和：“拿下老松山！拿下老松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準備了十萬發(fā)炮彈，四萬精兵。中國軍隊再多，也擋不住我們的攻勢！”軍官的聲音越來越大，“沖上去，把旗插在陣地上，我們就贏了！贏了就有肉吃，有酒喝！我們已經(jīng)在高地上擺好了罐頭，等著你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笑了。笑聲很輕，但在悶熱的洞里，像風一樣傳開。宋南云沒有笑。他知道，這些話是說給鬼聽的。鬼聽了去沖鋒，沖上去就回不來了?；钪模庞腥獬?；死了的，可能連尸骨都收不回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軍官講完了，收起旗，走出山洞。洞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有人在擦槍，有人在檢查彈藥，有人在寫遺書。一個年輕士兵蹲在角落里，借著松枝火把的光，在一張紙上寫著什么。他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宋南云看著他，想起了自己在中國寫遺書的樣子。那時候他寫的是“爸爸媽媽，兒子不孝”。他不知道自己寫的那些字，后來有沒有人看見。也許沒有。也許那封信和他一樣，被丟在了某個地方，再也沒有人想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晨，天還沒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被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震醒了。炮彈落下來的聲音，不是一聲兩聲，是幾百聲幾千聲，連成一片，像一堵墻塌了下來。山洞在震動，碎石從洞頂?shù)粝聛?，砸在頭上，生疼。他趴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發(fā)抖。背囊壓在身邊，油印機的鐵角硌著他的肋骨，他顧不上疼，只是把頭埋得更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喊：“中國軍隊炮擊了！隱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喊：“不要動！不要出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爆炸聲。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fā)抖，不是寒冷的抖，是恐懼的抖。他想起了自己在中國當炮兵的時候，聽過這種聲音。當時，炮彈在頭頂飛，炸開，碎片嗖嗖地響。他那時候也害怕，但身邊有戰(zhàn)友，有班長，有連長、指導員。大家在一起，能相互壯膽?，F(xiàn)在他身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和他不一樣。他們是去打中國人的藍國人。他趴在他們中間，像一個混進去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炮擊持續(xù)了很久。后來他才聽說，中國軍隊提前偵測到了藍軍的動向，對陣地前沿進行了偵察式炮擊。潛伏在陣地前沿的藍軍被打得七零八落，但為了隱蔽企圖，傷員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死了的也沒人來抬走。那些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不只在陣地前沿爆炸，還遠遠地落到了藍軍的縱深地帶，把后續(xù)梯隊炸得七零八落，把增援的道路炸斷，把退路封死。宋南云后來才知道，那場炮擊的炮彈量是史無前例的，中國軍隊把炮彈像下雨一樣傾瀉下來，炸了整整一個晚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炮聲漸漸稀了。軍官站起來，拔出槍，喊了一聲：“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洞里的人像潮水一樣涌了出去。廣播站在后續(xù)梯隊的序列中，等突擊部隊拿下陣地后再上去開展宣傳。宋南云跟著廣播站的人往外跑，站長阮文誠跑在前面，背著電臺，喊著什么，聲音被炮聲吞沒了。宋南云一手抓著背囊?guī)ё?，一手扶著腰里的手槍，跌跌撞撞地跑出洞口。背囊很重，油印機在里頭晃來晃去，把他拽得東倒西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眼前是一片火光。炮彈還在落，炸開的泥土和碎石飛起來，打在臉上，生疼。他看見有人倒下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拖著傷腿往前爬，身后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有人抱著斷了的胳膊，蹲在彈坑里，張著嘴，喊不出聲。廣播站的人跑散了，他聽見站長在前面喊“跟上”，聲音越來越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顆炮彈落在他身邊不遠處，轟的一聲，氣浪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雙手抱頭，背囊壓在背上，油印機硌得他脊背生疼。泥土和碎石落在身上，沙沙沙的。他抬起頭，看見站長阮文誠趴在前面的彈坑邊上，一動不動。他喊了一聲“站長”，沒有回應。他爬過去，伸手推了推。阮文誠的身體翻了過來，臉朝上，眼睛睜著，嘴張著，胸口有一個大洞，血還在往外涌，把軍裝染成了黑色。他的手里還攥著電臺的話筒，話筒的線斷了，垂在一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趴在那里，盯著阮文誠的臉看了幾秒。然后他翻過身，往后爬。不是跑，是爬，手抓著泥土，腳蹬著地面，背囊在背上晃來晃去，像一個大殼。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爬，只知道離那個彈坑越遠越好。炮聲還在響，喊殺聲還在響，但他什么都聽不見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爬了很久，爬進一條溝里，蜷縮著，不敢動。背囊壓在背上，他解下來，抱在懷里。油印機的鐵角硌著胸口，生疼。他顧不上疼，只是把頭埋在背囊里，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天。炮聲漸漸遠了，喊殺聲也遠了。他從溝里探出頭，看見四周全是尸體。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只剩下一堆碎布?？諝饫飶浡还蓾饬业难任?，混著硝煙味，混著泥土味，像一鍋煮爛了的粥。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尸體上，慘白慘白的，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站起來，腿是軟的，站不穩(wěn)。他扶著一棵樹，喘著氣。背囊還背在身上，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把它背起來的。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但什么也吐不出來。他彎著腰，干嘔了幾聲，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跑?。 庇腥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抬起頭，看見一群士兵從前面跑回來。他們的臉上全是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有的丟了槍，有的丟了鞋，有的連衣服都被樹枝刮破了。他們跑得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敗了！敗了！”有人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宋南云轉身就跑。背囊在背上甩來甩去，油印機哐當哐當響，像一面破鑼。手槍別在腰里，槍柄一下一下地磕著他的胯骨。他不知道往哪里跑，只是跟著人群跑。跑過樹林，跑過山坡，跑過小溪。鞋跑掉了，他顧不上撿；帽子飛了，他顧不上看。背囊太重，他跑不動了，蹲下來，把背囊卸了，扔在地上。背囊落地時發(fā)出一聲悶響，油印機在里面哐當了一下。他猶豫了一下，又把手伸向腰里的槍。槍沉甸甸的，鐵殼冰涼。他把槍也解下來，扔在草叢里。他舍不得扔，但他跑不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只顧跑，跑到最后，他的腿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機械地邁著，一步，兩步，三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他蹲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上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在發(fā)抖，手心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別人的。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的。軍裝已經(jīng)掛爛了，袖子破了一條大口子，褲腿也撕開了，膝蓋露在外面。領章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胸前的軍銜標識也沒了。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軍官，像一個叫花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靠在樹上，閉上眼睛。一閉眼就是站長阮文誠的臉，眼睛睜著，嘴張著，胸口一個大洞。一閉眼就是那些尸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像一堆被丟棄的布偶。他不敢閉眼，又不敢睜眼。他坐了一夜，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廣播站的人一個也不見了。他身邊沒有認識的人，沒有熟悉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他只知道，他還活著。他不知道為什么活著，但他知道他過了一趟鬼門關。</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未完待續(x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