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有竹，真好！

王振江

鄰居窗前有片竹。 剛搬進小區(qū)時，最先注意的就是它們了。疏疏朗朗的幾排，不算密，卻也把院墻遮得嚴嚴實實。竹竿是青的，那種雨后新洗的、帶著水汽的青。陽光斜斜地打過來，竿上便泛出一層薄薄的光，像涂了清漆，卻又比漆來得溫潤。葉子是細長的，密密的攢在一起，風來時，便發(fā)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極輕，極柔，像是誰在遠處翻著書頁。 因為喜歡，平日里，我通常會選在兩個時間點來此賞竹。一個是清晨。這時天剛放亮，窗外的竹影還模糊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待天色漸漸明朗，便能看清葉尖上掛著的露珠，一顆一顆，晶瑩瑩的，風一過便簌簌地落，閃著光。這時候走近它，那股清氣便撲面而來——不是花香的那種濃，也不是草葉的那種野，而是竹葉特有的、帶著些微苦澀的清香。深深吸一口，仿佛連肺腑都被洗滌過一般。 另一個就是午后。這時，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斑斑駁駁的光影，隨著風搖曳，像無數(shù)金色的蝴蝶在飛舞。有時看著看著便出了神，恍惚間覺得這竹子不是在鄰家窗外，而是在心里長著。它們的根須細細的、密密的，扎進心土的最深處，讓人在喧囂的塵世里，也能尋到片刻的安寧。 竹子最動人的，是它在風中的姿態(tài)。 特別是遇到強對流天氣，驟雨將至，狂風先來。別的樹早已東倒西歪，葉子被刮得漫天飛舞。竹子卻不是這樣。風來時，它們整個彎下腰去，幾乎要貼到地面，像是給風讓路?？娠L稍一松懈，它們又倏地彈回來，依然筆直地立著，葉子上還帶著雨水，亮晶晶的。那一刻你會覺得，這看似柔弱的植物，骨子里竟有這般韌性——不是硬碰硬的剛強，而是以柔克剛的智慧。 古人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從前不懂，現(xiàn)在卻漸漸明白了。竹子的好，不在其形，而在其神。它虛心，所以能容；它有節(jié)，所以能立；它常青，所以能久。這些品質(zhì)，不正是我們在塵世中行走時所需要的么？ 忽然想起鄭板橋的兩句詩：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竹子的這種品格，看似清高，實則平易。它不像松柏那樣巍峨，也不像梅花那樣孤傲，它只是靜靜地立在那里，不卑不亢，不爭不搶。該低頭時低頭，該挺直時挺直——這種智慧，怕是許多人活了一輩子也學不會的。 掐指算來，鄰居家的窗外竹子陪著我，已有很多個日夜了。春天看它抽新筍，夏天看它展新葉，秋天看它經(jīng)寒霜，冬天看它傲冰雪。四季輪回，它始終是那副模樣：一竿青翠，舞著細長的葉，在風中輕輕地搖。 居有竹，真好。 瘦影亭亭不染塵，虛心長對三月春。一竿青翠無華彩，孤高堅守只為真。 慣伴風霜與曉昏，不攀桃李不依門。平生只抱凌云志，節(jié)節(jié)向上寫乾坤。 不與繁花競短長，虛心默默自昂揚。風來漫舞無塵氣，留得清陰護一方。 立身不借土膏肥，自抱清寒向上飛。縱使人間多俗態(tài)，一竿青翠不低眉。 慣經(jīng)風雨色尤青，節(jié)節(jié)凌云意自寧。不羨人間名利場，一身疏影照心明。 獨居鬧市亦安然，靜對塵囂身不彎。守得平凡無用處，也要心空碧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