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村子東頭那架筒車，從我記事兒起它就站在那兒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黑褐色的木輪大得驚人，輻條從軸心向外射出，像一把撐開的大傘骨架。輪沿上斜插著三十多只竹制的戽水筒，筒口張開，好似一排嗷嗷待哺的嘴。轉到高處時，“嘩——”的一聲，吐出滿肚子的水，轉到低處時，“咕咚”一聲，一頭栽進溪里，喝個痛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第一次認真看它，是在祖父背上。祖父背我去過溪，筒車剛好轉到那個角度，戽水筒被舉得高高的，嘩的一聲，白花花的水從筒口潑出來，準準地落進木頭渡槽里，水在槽里打了個急旋，又順著槽子往田里奔，跑得比我還歡。那時我覺得這物件真神奇，不用人推，不用牛拉，自己就能動。祖父說，溪水從上面流下來，沖著輪子下面的槳葉，輪子就轉起來。我說那水不是白沖了嗎？祖父笑起來，說水沖了輪子，輪子又把水舀上來澆田，這是水和水打架，田得了便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后來，我常常一個人去看那筒車，從家里出發(fā)，走過曬谷場，穿過那一排矮矮的橘子樹，再往下走到溪邊的草坡上，找一個地方蹲下來，把胳膊肘架在膝蓋上，兩只手托著下巴看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看久了才看出它的寂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它一圈一圈地轉，戽水筒排著隊扎進水里，“咕咚”一聲，悶悶的，像把空壇子按進了水底。溪水灌進去，筒口咕嘟嘟冒一串氣泡，然后那只筒拖著一道細細的水簾升起來，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等升到高處，筒身斜了，滿肚子的水便嘩地傾出來——有時候是滿滿一筒，潑進渡槽里濺起白浪，而遇上水少的日子，又是另一番光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水少的時候，溪面就瘦下一截，兩岸濕漉漉的石壁露出來，筒車也慢下來，輻條一根根從眼前經(jīng)過，戽水筒舉到半空還沒到渡槽那么高，筒口吐出幾滴水珠子，亮晶晶的，一顆接一顆往下掉。在夕陽底下看是金顏色的，在背光的地方看是銀色的，落下去碎成一粒一粒的，就像有人站在高處撒了一把碎銀子又舍不得多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筒車不急，它還是一圈一圈地轉著，吱呀——吱呀——聲音在空蕩蕩的溪面上飄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有一年夏天，下了一場大雨，溪水漲得快漫到岸上去了。渾黃的水里浮著從上游沖下來的各種東西，有樹枝、草葉、半截南瓜藤，還有誰家的破竹籃，這些東西在水里一沉一浮地打著旋往下跑。筒車轉得飛快，好像發(fā)了瘋似的。“啪啪啪——啪啪啪——”戽水筒打在水面上，濺起老高的水花，聲音響得像連成一片，讓人聽了心慌。我在岸邊看，心里替它擔心，覺得它很可憐。爺爺披著蓑衣走過來，一把把我拽回去，說筒車不怕水大，就怕水把軸承沖壞。第二天水退下去了，我去一看，筒車還在轉，只是慢了一些，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后來我去鎮(zhèn)上讀書，回來得少，有次放假回去，又去溪邊看筒車，一瞧，哎，戽水筒少了三個。筒車轉起來，轉到那兒就空了一大塊，就像人缺了門牙一樣。我就問祖父怎么回事，祖父說，春天打雷劈的，一個霹靂正好劈在筒車上，三個戽水筒當場就被炸飛了，軸心也歪了。祖父找了個木匠來修，木匠看了看說這木頭太老了，新接上去的怕是承受不住力，要修就得大修，祖父嘆口氣說等秋后再說，可秋后又有秋后的事，就這樣一直缺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后來村里通了電，把抽水機抬到田里去，白鐵管子往溪里一插，一合閘，“突突突”地水就往上抽。筒車轉悠大半天才澆的地，抽水機一頓飯工夫就能灌得滿滿的，筒車徹底閑了。有次我看見一只翠鳥停在戽水筒上，藍瑩瑩的羽毛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它歪著頭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這個黑乎乎的大輪子，大概覺得這東西莫名其妙，“撲棱”一聲就飛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去年回去的時候，筒車就倒下了，軸心斷掉，那些輻條散落得到處都是，橫一根豎一根的，像是一只大鳥折了翅膀。戽水筒還在，只是歪七扭八地躺著。祖父說，是前年冬天倒下的，那時候特別冷，溪水結了冰，冰把槳葉緊緊地凍住，等到天晴化凍的時候，熱脹冷縮一較勁，軸心就“咔”的一聲裂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站在筒車邊上很久，溪水還是像平日一樣流著，從上游下來，在這里轉個彎，繞過那些散落的木頭，再往下流去。忽然想起祖父說水和水打架，田土就占便宜，現(xiàn)在不打了，它們和平地往下流，田里的抽水機每隔幾天響一次，很方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臨走的時候，我在筒車底下摸出一塊木片來，是樟木的，泡了這么多年還是香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把木片放在口袋里，就像是放了一張很久很久以前的明信片。</b></p> 圖片來源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