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桌布是手編的圓墊，粗糲里透著溫厚，像千島湖邊曬過太陽的蘆葦席。黑陶花瓶里插著幾枝明艷的花，紅的、黃的、粉的，不講章法，卻自有一股山野的鮮活勁兒——倒像是剛從湖心小島采來，沾著露水就上了席。白瓷碗碟排得齊整，竹筷斜擱在素色餐巾上，那巾子印著青黛色的山影與水紋，一眼便知是淳安的手作。這席面不喧嘩，卻把城中湖畔的靜氣與人情，悄悄盛進了每一只碗里。</p> <p class="ql-block">湖風從陽臺斜斜地吹進來，帶著水汽與晚照的暖意。兩個孩子坐在小圓桌邊，面前是兩碗清亮的魚頭豆腐湯，湯面浮著幾星蔥花，像撒在湖面上的碎金。她們小口喝湯，偶爾抬頭看一眼湖——水是青的，山是黛的，夕陽正把最后一道光，輕輕搭在遠山的肩頭。這哪是吃飯？分明是把千島湖的黃昏，一勺一勺舀進碗里。</p> <p class="ql-block">圓桌圍坐的，是熟悉的面孔，也是久未聚齊的笑聲。紅燒石斑、清蒸白水魚、山筍燉土雞……一道道端上來，熱氣氤氳，香味纏著人不放。墻上的書法寫著：“島有奇景，怪石立林間；石峰妙，凌空劃蒼穹?！弊质抢舷壬鷮懙模林?，可桌上的人卻笑得敞亮。有人夾菜，有人添酒，有人指著窗外說：“瞧，那山影，不正像‘凌空劃蒼穹’那筆飛白？”——美食與山水，在此刻哪分得清彼此？</p> <p class="ql-block">酒杯舉起來了，清亮的米酒在夕陽余光里泛著微光。大家碰杯，聲音清脆，像石子落進湖心。桌上菜還熱著，湯碗邊沿沁著細汗，一碟新剝的山核桃仁剛端上來，香得勾人。墻上的字換了一幅：“遠水樹青，近山花紅?！鼻嗍呛?，紅是人面，樹影與山色都成了席間的佐料。這一頓飯，吃的是菜，品的是情，敬的是山湖長在、親友常來。</p> <p class="ql-block">炒青椒肉絲油亮亮的，雪菜豆瓣湯浮著琥珀色的光，一碟油炸小銀魚酥得掉渣……菜色豐盛，卻不見鋪張，只覺妥帖。幾位長輩慢條斯理地夾菜，年輕人笑著遞飲料，孩子伸手去夠那盤糖醋藕片，藕片脆得咯吱響。窗外湖光不動聲色地漫進來，墻上的字跡也靜默著，可滿桌的熱氣、話語與笑鬧，早已把“淳安”二字，釀成了舌尖上最踏實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碰杯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三只杯子疊在一處，酒液微漾。有人笑得眼角泛光，有人正把一塊酥魚夾進鄰座碗里，還有人低頭拍桌上的菜，說：“快嘗，這魚是今早湖里撈的！”圓桌中央的橙花束輕輕搖曳，香氣淡而清。墻上那幅“千島石”題字，墨痕蒼勁，可此刻最動人的，是杯沿相碰的剎那——那聲音里，有湖風，有山影，更有我們年年歲歲，不肯散場的熱絡。</p> <p class="ql-block">餐桌中央一束橙花，開得坦蕩，不爭不搶，卻把整張桌子照得亮堂。餐具素凈，茶具溫潤，木椅的紋理里藏著山林的呼吸。沒人急著動筷，先端起茶，吹一吹浮葉，望一眼窗外——湖面平闊，幾只白鷺掠過水光。這頓飯，不必山珍海味堆砌，只要人在，湖在，茶熱，花香，便是淳安最本真的宴席。</p> <p class="ql-block">“千島有奇景，怪石立林……”墨字未干，酒已斟滿。桌上湯還滾著泡，炒菜還散著鑊氣，一碟新蒸的米粿軟糯白胖，正等著被夾走。大家舉杯，不是為盛大儀式，只為眼前人、眼前景、眼前這一口熱乎勁兒。湖光在杯底晃，山色在笑紋里漾，淳安的宴，從來不在排場，而在——你來了，菜就熱了；你笑了，湖就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