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綻放

王小華

上海國際花卉節(jié)植物園主會場，一進門就撞進一片喧鬧的秋色里。不是蕭瑟，不是清冷，是熱熱鬧鬧、大大方方的綻放——各色菊花正鉚足了勁兒開，粉的像剛染過的云霞，黃的似打翻的蜜糖，紅的如未落的晚照，紫的又像悄悄醞釀的暮色。我站在花徑中央，風一吹，整片花海都微微晃動，仿佛不是花在開，是秋天在呼吸。 轉過一道矮籬，一叢深粉菊花撲面而來，花瓣密得幾乎不透風，團團簇簇，像誰把一捧軟糯的胭脂揉開了又捧在手心。黑亮的火山石鋪在腳下，襯得花色更沉、更暖；綠草如茵，又悄悄托住這份濃烈。我蹲下來，看那花心微微泛著淺粉，像少女低頭時耳根的微紅——原來最盛大的綻放，也可以這樣靜悄悄地溫柔。 再往前，一球橙紅菊花端坐在木質花箱里，圓潤飽滿，像一顆熟透的柿子被秋陽曬透了心?；ò暧蓛榷鈺炄境鑫⒚畹臐u變，仿佛光在花瓣上慢慢走了一遭。幾片綠葉斜斜探出，旁邊還綴著幾朵細小的藍紫色小花，不爭不搶，只把這份熱鬧襯得更踏實。我忍不住伸手虛虛一攏——它不香得濃烈，卻有一股清氣，是陽光曬過干草、又混著泥土微腥的秋日味道。 另一處花壇邊，粉紅菊花又換了一副模樣：更輕、更柔，花瓣層層疊疊卻不顯繁復，像被水洗過幾遍的綢緞?；沂愉佋诟?，幾朵紅菊在側，不搶風頭，只作呼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窗臺上的那盆小菊，也是這樣柔柔地開，不聲不響，卻讓整個秋天都變得可親可近。 陽光斜斜切過展臺，照在一盆粉菊上。木質展臺溫潤，深褐底色托著粉白花瓣，花心一點嫩黃，像藏了粒小小的太陽。沒有繁復布景，沒有喧鬧配色，就這一盆，安安靜靜立在那里，卻讓人腳步慢下來，心也跟著軟下來。原來綻放不必喧嘩，靜氣亦可生光。 最耀眼的，是一叢紅菊。不是俗艷的紅，是釉里紅那種沉著又灼熱的調子。陽光一照，花瓣竟似透光，紅得通透，紅得有筋骨?；沂訃谒闹?，冷與熱撞在一起，反倒激出一股子蓬勃勁兒——這哪里是花？分明是秋日里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金屬花盆里，一捧明黃菊花開得精神抖擻。細瓣如金絲，密密匝匝繞著亮黃花蕊，像無數小太陽擰在一起。旁邊粉紫花作伴，綠草在背景里虛化成一片溫柔底色。我笑著想：這花盆像不像個小小的聚光燈？專為它打的光，就為照見這份毫不掩飾的明亮。 又見橙紅，卻更添一層暖意?；ㄐ氖敲鼽S，花瓣由橙向紅暈染，陽光一落，整簇花仿佛在微微發(fā)燙。灰石子依舊鋪著，可此刻不顯冷硬，倒像爐膛邊溫熱的灰燼。旁邊一枝紅玫瑰探出頭來，不爭不搶，只添一縷別樣風致——原來秋日的熱烈，也可以這樣妥帖、這樣有余韻。 再往深處走，一片粉菊鋪展在綠葉之間，不是一盆一簇，而是一片。淡粉與深粉自然過渡，像水墨洇開，又像少女裙裾隨風拂過草尖。背景里深色植物沉靜如墨，愈發(fā)襯出這滿目粉意的輕盈與豐盛。我駐足良久，忽然明白：所謂繁茂，并非堆砌，而是生命自有節(jié)奏，一株接一株，無聲地把秋天填滿。 一盆粉菊端坐在白瓷盆里，擱在綠草地上，干凈得像一幅小畫。盆邊還散著幾朵紫花、一點明黃裝飾，不刻意，卻處處有心。我蹲下身，看那花瓣淡得近乎透明，中心一點黃蕊，像一句沒說盡的悄悄話。原來最動人的綻放，有時就藏在這份不費力的妥帖里。 橙黃菊花開得厚實，層層疊疊，團成一個暖烘烘的花球?；ㄈ锝馉N，綠葉清亮，背景里其他花影朦朧，反倒讓這一簇更顯精神。我忍不住湊近，聞見一點微澀又清甜的草木氣——是秋日陽光曬透花瓣后，悄悄蒸騰出來的氣息。 白瓷盆里，一叢黃菊被鄭重標上名字：“金絲寶水晶”。名字響亮，花也不含糊：細瓣如金絲纏繞，光線下泛著柔潤光澤。旁邊粉紫菊靜靜相陪，黑標簽立得筆直，像在替這朵花報上家門。我笑了：再嬌貴的花，開出來，不也是為了讓人多看兩眼、多記一刻么？ 又一簇粉菊，黃蕊灼灼，綠葉扶疏。它不爭高地，不搶C位，就安安靜靜開在花徑旁，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原來生命力最動人的樣子，未必是拔地而起，而是這樣扎扎實實、密密匝匝，把屬于自己的那一小片光陰，開得飽滿、開得坦蕩。 紅菊開得最是恣意，花瓣如射線般向外伸展，中心黃蕊明亮如炬。紫的、藍的花在身后鋪開，像為它搭起一座微縮的舞臺。我站在那兒，心口微微發(fā)燙——原來熱烈，也可以這樣磊落，這樣毫無保留。 紫菊則另有一番沉靜氣度。深紫花心，淺紫花瓣，層層疊疊，像把暮色釀成了花。綠草為毯，它不喧嘩，卻自有分量。我忽然覺得，秋日的深意，未必在紅黃熾烈里，也在這一抹沉沉的紫中，在它不疾不徐的綻放里。 灰盆里的粉菊，標簽上寫著“[風公主]盆菊”。名字俏皮，花也嬌憨，粉得柔潤，黃得清亮。木架與藤籃在側，不搶戲，只襯得這盆花更顯玲瓏。我忍不住想：若花也有性情，它大約是愛穿棉布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吧。 最后遇見一叢“太空菊”，淡粉與淺紫在花瓣上自然交融，像把一小片云霞揉碎了灑在花上。標簽靜靜立著，名字帶著點未來感，可花開得卻無比踏實。我輕輕碰了碰那柔嫩的瓣尖——再遠大的名字，也要落回泥土，開出最本真的顏色。 離園時回望，花海依舊喧鬧。我兜里揣著幾片飄落的花瓣，衣角沾著一點草香。原來所謂秋日盛事，并非只看花有多艷、色有多濃；而是當你俯身、駐足、屏息，忽然讀懂一朵花如何把整個秋天，鄭重其事地，開進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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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