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號與回響

許正和

一、霜降 霜降那天下午，銅號吹響時，李大山正在刨最后兩壟紅薯。镢頭入土的悶響里，村頭大喇叭突然炸了：“適齡青年，速到大隊部集合！”灶房里傳出碗碎的聲音。李大山扔下镢頭沖進(jìn)去，看見母親呆立在灶前，碎瓷片在腳邊炸成一朵慘白的花。父親癱在墻角的竹椅上，脖子努力往上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三年前修水庫被滾石砸中腰后，他就只剩脖子以上能動了。“我去看看。”李大山說，彎腰撿碎片，指尖被劃了口子。血珠冒出來，圓潤如紅豆。母親突然活了，抓起一把灶灰按在傷口上，手抖得厲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喃喃，不知說給誰聽。 二、抉擇 紅紙貼在土墻上，墨汁在寒風(fēng)里干得很快?！耙蝗藚④姡夜鈽s”，八個大字，李大山一個個數(shù)過去，數(shù)到“光”字時，民兵連長的手拍在他肩上。“大山，你條件最合適?！?lt;/p>合適。他懂。家里三代貧農(nóng)，爹癱了，娘眼花了，大哥前年上山采石被啞炮炸死，留下個三歲的侄女。參軍，家里少張嘴，每月有六塊錢津貼，還發(fā)軍裝。“我去?！彼f。聲音很輕，但銅號在心底吹響了，一聲，一聲，撞得年輕的胸腔嗡嗡作響。離家前夜，母親在油燈下縫襯衣。針腳密得反常，仿佛多縫一針，兒子就能多一分平安。父親躺在外屋的竹椅上，整夜沒合眼，脖子梗著的方向朝著里屋。雞叫頭遍，李大山背上背包。走到院門口，回頭，看見母親倚在門框上，父親在竹椅里，兩雙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得駭人。三歲的侄女被吵醒了，光著腳跑出來，抱住他的腿。“叔，你去哪？”“去當(dāng)兵。”“兵是啥？”“兵……”他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擦掉侄女臉上的淚，“就是保護(hù)你的人?！?lt;/p>侄女似懂非懂，小手攥著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緊。 三、火與鐵 諒山的炮火把黎明染成鐵銹紅時，李大山已經(jīng)三天沒合眼了。他趴在彈坑里，泥土的腥氣混著硝煙，還有另一種更濃的氣味——血。熱的，新鮮的，從他右臂汩汩涌出。衛(wèi)生員剛給他包扎好，紗布很快又滲紅了。“得下去！”衛(wèi)生員吼。“高地上不去！班長就沒了！”對話被炮聲淹沒。又是一輪炮擊，泥土雨點(diǎn)般砸在鋼盔上。班長匍匐過來，滿臉煙灰，只有眼白是亮的：“看見那個火力點(diǎn)沒？端掉它?！?lt;/p>看見了。半山腰，巖縫里，機(jī)槍噴著火舌。三個戰(zhàn)友倒在斜坡上，姿勢各異，像被風(fēng)吹倒的稻草人。“我去?！彼f。沒有猶豫，就像當(dāng)年說“我去”參軍一樣自然。抓起爆破筒，側(cè)身翻滾。茅草割破軍裝，碎石扎進(jìn)皮肉，但世界安靜了，只剩心跳和呼吸。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拉燃引信，奮力一擲。完美的弧線，精準(zhǔn)鉆進(jìn)射擊孔。轟——巖石和血肉一起開花。他轉(zhuǎn)身，勝利的歡呼沖到喉嚨口。這時他聽見了那聲呼嘯。尖銳，綿長，像死神在云端打了個悠長的哈欠。抬頭，天幕被撕開，銀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在晨光里美得不真實(shí)。下一秒，世界變成了太陽。 四、鏡子與影 昆明的玉蘭開得不管不顧，肥白豐腴，像護(hù)士們端藥盤的手。李大山躺在三號病房最靠窗的床位。頭上纏著繃帶，右手裹著石膏，整個人像一具未完成的泥塑。拆線那天，主治醫(yī)生帶著兩個實(shí)習(xí)生進(jìn)來，語氣輕松如聊天氣。最后一層紗布揭開時，醫(yī)生“嗯”了一聲。很輕，但在死寂的病房里，像石子投入深井。實(shí)習(xí)生遞來鏡子。鐵皮鑲邊，背面是褪色的紅雙喜——不知哪個護(hù)士的嫁妝。李大山用左手接過。鏡子微微顫抖。他看見一張臉——如果還能叫臉。右半邊是崎嶇的粉紅色肉芽，像熔巖冷卻后的地貌；左眼被疤痕拉扯，高出一指；嘴唇歪斜，露出半排牙齦。他看了很久，久到實(shí)習(xí)生別過臉去。“挺好?！彼犚娮约赫f，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還活著?！?lt;/p>鏡子遞回去時，他瞥見紅雙喜的“喜”字缺了一角。忽然想起參軍前，王嬸要給他說親，姑娘是鄰村的，有雙大辮子。他偷偷去趕集時看過一眼，姑娘在布攤前挑花布，側(cè)臉在陽光里，絨毛都是金色的。現(xiàn)在，那張臉永遠(yuǎn)不會屬于他了。 五、歸來與告別 復(fù)員歡迎會在縣電影院。橫幅從二樓垂下：“歡迎戰(zhàn)斗英雄李大山同志光榮返鄉(xiāng)”。他坐在第一排，白襯衫左袖空蕩蕩，用別針仔細(xì)別在肩上。掌聲雷動。少先隊員獻(xiàn)花，塑料花束硬邦邦戳在胸口。小女孩踮腳給他系紅領(lǐng)巾，抬頭瞬間，哇地哭了。主持人趕緊放大音響，《英雄贊歌》淹沒哭聲。回家的班車一天一趟。售票員看他的殘疾軍人證，手一抖，沒收錢。車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有人讓座，他搖頭。車窗倒影里，他的殘缺和身后那些完整的影子疊在一起，像雙重曝光的人生。母親在村口等。三年不見，她又矮一截，背駝成一張弓。看見他，沒哭，只伸手摸他完好的左臉，又摸右臉的疤。手掌粗糲，像老樹皮拂過斷壁。“回來就好。”她說。侄女躲在她身后，已經(jīng)六歲了，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怯生生看他。“這是小滿?！蹦赣H拉過孩子，“叫叔。”小滿不叫，只是盯著他空蕩蕩的袖管，盯著他臉上的疤。突然“哇”一聲，轉(zhuǎn)身跑了。那晚，父親在竹椅里發(fā)出整夜“嗬嗬”的聲音，像哭，又像笑。天快亮?xí)r，聲音停了。母親去喂水，才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涼了。走得很安靜，像終于卸下了什么重?fù)?dān)。只是脖子還梗著，眼睛望著門口的方向。 六、意外與日常 第三年春天，大哥的遺孀要改嫁了。對象是三十里外木匠，死了老婆，帶個兒子。相親那天，女人穿了唯一一件沒補(bǔ)丁的褂子，臉紅得像要滴血。“大山，你看……”母親搓著手，眼里有淚光。“該嫁?！崩畲笊秸f，從鐵盒里取出二十塊錢——是他一個月的補(bǔ)助金，“添件衣裳。”女人不要，推來推去，最后收下了，給他磕了個頭。額頭碰在泥地上，悶悶一聲響。出嫁那天是黃道吉日。木匠趕著驢車來接，車轅上系著紅布。小滿穿著新衣服——是李大山用傷殘補(bǔ)助金買的碎花布，母親熬了三個晚上趕出來的。她抱著母親的腿哭，不肯上車。“去了就有爹了?！蹦赣H哄她，自己也哭。驢車吱呀吱呀走了，揚(yáng)起一路黃土。李大山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紅布在塵土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下午傳來消息時，他正在地里用獨(dú)臂薅草。是村支書跑來的，上氣不接下氣：“大山！不好了！驢車……翻溝里了！”他扔下鋤頭就跑。三里地，他跑得肺要炸開，空袖子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現(xiàn)場一片狼藉。驢斷了腿，在溝里哀鳴。木匠頭破血流，但還活著。女人被甩出去，頭撞在石頭上，血染紅了那件沒補(bǔ)丁的褂子。小滿在她懷里，一動不動。“孩子……孩子……”木匠爬過來，語無倫次，“她護(hù)著……用身子護(hù)著……”李大山跪下來，用左手去探小滿的鼻息。很微弱，但還有。再看女人，眼睛睜著，看著天空，瞳孔已經(jīng)散了。血從她腦后汩汩流出，滲進(jìn)黃土，滲進(jìn)那件碎花新衣。下葬那天，李大山在墳前站了很久。新土的氣息混合著紙錢燒焦的味道，嗆得人想流淚。但他沒哭，只是用左手一遍遍撫平墳頭的土，仿佛這樣就能撫平什么。母親一夜之間徹底垮了。她不再納鞋底，不再做飯，整天坐在門檻上，望著路口。李大山學(xué)會用一只手生火，一只手做飯，一只手給小滿喂藥——孩子命大，只是嚇著了，高燒三天后醒來，第一句話是：“娘呢？”他不答，只是用左手笨拙地舀一勺粥，吹涼，送到她嘴邊。 七、相親與賬本 王嬸是臘月來的，鞋上沾著泥雪。這是第七次，也可能是第八次。“這回是個實(shí)在人?！彼曛?，呵出白氣，“西村張家的，男人挖礦砸死了，帶個閨女。人勤快，就是……”她壓低聲音，“就是臉上有塊胎記，青的?！?lt;/p>母親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佝僂的背?！白尨笊阶约嚎??！?lt;/p>李大山在里屋捆紙板。用牙咬住繩子一端，左手纏繞，勒緊。麻繩粗糙，磨得牙齦出血。他走出去。堂屋里，女人低著頭，手指絞著褪色的衣角。小女孩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如林中小獸。他看見她左臉的青斑，從顴骨蔓延到下巴，像誰不慎潑了半盞隔夜茶。也看見她抬頭時，瞳孔里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驚懼，是更深沉的、同病相憐的悲憫。“我出去抽根煙?！彼f。村口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婦女壓低了聲音：“也怪可憐……”“誰不可憐？嫁過來伺候倆殘的？還得帶個拖油瓶？”“小滿那丫頭怎么辦？后娘能疼？”他繼續(xù)走。路過張木匠家——不是死了老婆的那個，是村里的老木匠，院里正在打嫁妝。刨花雪片般飛濺，松木的清香新鮮如初春。張木匠看見他，放下刨子，在圍裙上擦手，小跑過來。“大山，吃過了？”“吃了?！?lt;/p>沉默。刨花落在兩人之間。“那什么……有些下腳料，你要不嫌棄……”“不用，柴夠?！?lt;/p>“哦，好。”張木匠站著，最后只拍拍他肩膀。拍得很輕，像怕驚擾什么。走到河邊，冰將化未化。他撿了塊扁石，想打水漂。左手使不上勁，石頭斜飛出去，在冰面跳了一下，沉了。他想起在部隊，右手能打七個水漂。班長說，這小子，手穩(wěn)。身后有腳步聲。村主任披著軍大衣，煙頭在暮色里一明一滅。“補(bǔ)助批了，漲二十?！边f過信封，“你點(diǎn)點(diǎn)?！?lt;/p>李大山接過，不點(diǎn)?！爸x謝主任?！?lt;/p>“謝啥?！贝逯魅紊钗豢跓煟澳鞘裁?，低保我在爭取。不過現(xiàn)在政策緊……”“我懂?！?lt;/p>“你懂就好?！贝逯魅稳玑屩刎?fù)，又遞煙。李大山擺手，他便自己點(diǎn)上，狠狠吸一口，“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就說我，看著是個主任，其實(shí)……”煙頭紅光在暮色里明明滅滅，像未說完的話。 八、賬本與鐵盒 天擦黑回家，女人已經(jīng)走了。母親在灶前，火光把她佝僂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晃晃悠悠。“人……勤快?！蹦赣H聲音悶在灶膛里，“能過日子。”李大山舀了瓢水，倒在缺口的瓦盆里。“她不容易。帶個孩子?！?lt;/p>“你也不容易?！?lt;/p>“我習(xí)慣了?！?lt;/p>他把臉浸進(jìn)冷水，屏住呼吸。水波晃動，倒影破碎又聚合。三十秒，五十秒，肺開始燒。他堅持，直到最后一刻才猛地抬頭，大口喘氣。水珠順疤痕溝壑流下，像淚，但沒人在哭。夜里，小滿睡了。這孩子自從那場車禍后，就很少說話，整天抱著母親留下的那件碎花褂子，縮在墻角。李大山用傷殘補(bǔ)助金給她買了書包，買了本子，但她不去上學(xué)，只是抱著褂子，盯著虛空。他打開鐵盒。軍綠色的，裝過壓縮餅干，現(xiàn)在裝著他半生：三等功獎?wù)?、?fù)員證、殘疾軍人證、照片，還有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錢。各種面額，用橡皮筋捆著。他數(shù)過很多遍：三千七百四十二塊八毛。其中兩千是戰(zhàn)友們湊的，五百是縣里慰問金，剩下的，是他撿廢品、編竹筐，一分一分?jǐn)€的。還有一本賬本，小學(xué)生用的算術(shù)本，密密麻麻記著：“1982.3.12 父喪，棺木120，壽衣30，人情收85，虧65”“1982.5.7 買藥，母風(fēng)濕，7塊3”“1983.11.2 嫂改嫁，給20”“1983.11.5 嫂喪，棺木80，壽衣20，人情收32，虧68”“1984.9.1 小滿書包、本子，5塊8”“1985.2.14 王嬸說媒，買糖1塊”“1986.7.3 撿廢品，賣3塊2”“1987.10.11 編筐賣，2塊5”……最后一頁，是他今晚新添的：“結(jié)婚預(yù)算：修房1500，酒席300，新衣50，孩子書包20，合計1870。余1872.8。每月補(bǔ)助45，兩人一孩，不夠?！?lt;/p>不夠。兩個字，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后力透紙背，幾乎戳破紙頁。他算過賬。如果結(jié)婚，要修房子——現(xiàn)在的土坯房不行，墻裂了縫，漏雨。要擺酒，哪怕三桌最便宜的席。要給女人做身新衣，給孩子買書包。要過日子，柴米油鹽，頭疼腦熱。三千七百四十二塊八毛，夠什么？夠修半間房，夠擺三桌席，夠那孩子交一年學(xué)費(fèi)。然后呢？他六十了，右手沒了，臉這樣?？棵吭滤氖鍓K補(bǔ)助？靠女人臉上那塊青斑去給人洗衣？靠小滿整天抱著件破褂子發(fā)呆？他想起女人絞著衣角的手，關(guān)節(jié)粗大，是常年泡冷水的痕跡。想起那孩子躲在母親身后的眼睛，警惕，畏縮。想起小滿空洞的眼神，和她懷里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褂子。不，不是嫌棄。是不忍。不忍另一個苦命人跳進(jìn)另一個苦海。不忍一個孩子叫他“爹”時被嘲笑。不忍母親最后歲月還要看另一個女人臉上的愁。不忍小滿本已破碎的世界，再添一道裂痕。布包重新捆好，放回鐵盒?！斑青陛p響，像某種決斷。第二天，他讓母親回話：算了。王嬸來問為什么。母親說不出。李大山自己說：“我這樣，不拖累人了?！?lt;/p>“話不能這么說……”“就這樣吧?！彼α诵?。這個動作牽動右臉疤痕，看起來像某種古怪的、悲傷的鬼臉。 九、年關(guān)與流星 過年時，戰(zhàn)友們又來了。大劉開著小貨車，拉了半扇豬肉、一袋米。班長退休了，拎著兩瓶酒。指導(dǎo)員孫子病了，托人帶了條煙。小滿第一次見這么多生人，嚇得躲在里屋不敢出來。堂屋坐滿人，熱氣蒸騰。母親勉強(qiáng)做了六個菜，量少，但擺滿了桌。男人們喝酒，說當(dāng)年穿插，說現(xiàn)在下崗，說孫子補(bǔ)課費(fèi)太貴。說到激動處，拍桌子，眼眶發(fā)紅。“大山，你放心！”大劉舌頭大了，“有兄弟們一口，就有你一口！”“對！有事吱聲！”酒杯碰在一起，酒灑了滿桌。李大山慢慢喝，慢慢應(yīng)。他知道這些話是真的，心是真的。但也知道，大劉的貨車在還貸，班長的兒子要買房，指導(dǎo)員孫子的病要花錢。散場時，班長又塞來信封。李大山推，班長瞪眼：“瞧不起我？”“不是……”“拿著！”信封拍在胸口，“兄弟們湊的，不多，是個心意?！?lt;/p>信封不厚。他捏了捏，大概一千。是他們從煙錢、酒錢、應(yīng)酬錢里省出來的，從本該給兒子買球鞋、給女兒買裙子的錢里摳出來的。他收下了。想說謝謝，喉嚨發(fā)緊，發(fā)不出聲。送到村口。貨車發(fā)動，尾燈在黑暗里劃出兩道紅線，像傷口。班長從車窗探出頭，喊：“回吧！外頭冷！”他站著，直到尾燈消失。夜風(fēng)很硬，刮在臉上，疤痕處先刺痛，后麻木。抬頭，滿天星斗，各在各的位置，閃著冷冽的光。一顆流星劃過，拖著細(xì)細(xì)的光尾。小時候，母親說，流星是趕路的魂靈，急著去投胎。他想，下輩子，要投胎成什么？不知道。但希望至少有一張完整的臉，兩只完整的手。能牽一個姑娘，能在婚禮上喝交杯酒，能把小滿舉過頭頂，能平平靜靜、普普通通地，過完一生。 十、離去與留存 母親是臘月廿三走的。小年，遠(yuǎn)處有零星的鞭炮聲。走之前很清醒，左手拉著李大山，右手拉著小滿?！霸钆_甕里，還有半袋面。床底下鞋盒，有二十三塊錢，我攢的……”“奶奶……”小滿哭了，六歲的孩子，哭聲細(xì)細(xì)的，像受傷的小貓。“你要成個家?！蹦赣H盯著李大山，眼神已經(jīng)開始渙散，“不成家，我閉不上眼?！?lt;/p>可她到底閉上了。在一個雪夜，安靜得像片枯葉飄落。李大山坐了一夜，握著她漸漸冰涼的手。小滿蜷在奶奶腳邊，也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天亮?xí)r，李大山發(fā)現(xiàn)母親右手緊攥著——掰開，是那枚三等功獎?wù)隆２恢螘r，她偷偷從鐵盒里拿出來的。獎?wù)抡戳撕?，有些發(fā)烏。他仔細(xì)擦亮，放回鐵盒。現(xiàn)在，鐵盒里多了樣?xùn)|西：一張存折，密碼是他入伍的日子。還有封信，班長的字：“大山，好好活著，兄弟們都在?！?lt;/p>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和信放在獎?wù)屡?。三樣?xùn)|西并排躺著：國家的認(rèn)可，兄弟的情義，母親未了的心愿。都珍貴，都沉重，都救不了此刻。肺里的毛病是那年冬天加重的?？人云饋頊喩眍澏叮褚盐迮K六腑都倒出來。村主任來過，拎著一箱牛奶：“大山叔，去縣醫(yī)院看看吧，費(fèi)用村里想辦法。”他搖頭：“老毛病，費(fèi)那個錢?！?lt;/p>其實(shí)怕的不是死。是怕死在醫(yī)院，赤條條被推進(jìn)鐵抽屜。是怕小滿怎么辦——這孩子自從奶奶走后，更不愛說話了，整天抱著那件碎花褂子，坐在門檻上，望著路口，等一個永遠(yuǎn)不會回來的人。最后的夜晚，雪下得很大。他掙扎著起來，想燒點(diǎn)水。灶臺冷了很久，打火機(jī)按了七八下才著。柴有些潮，冒濃煙，熏得他咳嗽。咳嗽平息后，他看見墻上的日歷。還是去年的，最末一頁印著胖娃娃抱鯉魚。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六十九，還是七十？記不清了。小滿睡著了，懷里還抱著那件褂子。他給孩子掖好被角，用左手笨拙地?fù)荛_她額前的碎發(fā)。孩子夢里皺了皺眉，喃喃喊了聲“奶奶”，又沉沉睡去。鐵盒在床頭。他打開，一件件撫摸：獎?wù)?、證件、照片、存折、信、賬本，還有那個彈殼——當(dāng)年卡殼沒射出的子彈，救過他命。彈殼氧化發(fā)黑，底火處有個凹痕。他把彈殼貼在耳邊。有人說，彈殼里有風(fēng)聲，是戰(zhàn)場上的風(fēng)。他聽了很久，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像遠(yuǎn)方的鼓，敲打著時間的節(jié)拍。最后，他摸索出紙筆。左手寫字很慢，字歪歪扭扭，像學(xué)步的孩子：“我叫李大山，生于一九六零年三月十二日，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參軍，在越南打過仗，立過三等功。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把我和我的獎?wù)侣裨谝黄稹ｈF盒里有二十三塊錢，是我的黨費(fèi)。存折里有一千塊，密碼是我的入伍日，留給小滿。請村里照顧她長大，送她上學(xué)。告訴她，她爹是修水庫死的，她娘是護(hù)著她死的，她叔……是個不中用的叔?！?lt;/p>寫到這里，他停住了。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墨點(diǎn)，越來越大，像一只漸漸睜開的眼。他想起指導(dǎo)員的話，想起班長的信，想起王嬸的熱心，想起張木匠欲言又止的嘆息，想起村主任煙頭明滅里的無奈。他們像暗夜里的螢火，微弱，但確確實(shí)實(shí)亮過，溫暖過。于是，他添上一句，字跡格外端正：“我不后悔。謝謝所有人?！?lt;/p>落款，日期。折好，放進(jìn)鐵盒，和獎?wù)?、存折、彈殼躺在一起。然后他吹滅燈，躺下?lt;/p>月光慢慢移過窗欞，移過墻壁，移過他平靜的臉。那些傷疤在月光下變得柔和，像大地的溝壑，河流的走向，所有受過傷又努力愈合的事物的紋路。窗外，雪落無聲。更遠(yuǎn)處，縣城的方向，煙花一朵朵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照亮了半邊天。有人在歡慶，有人在團(tuán)圓，有人在期待新年。而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一個老人睡著了。他的呼吸漸趨平穩(wěn)，嘴角甚至有一絲笑意——也許夢見了母親煮的紅薯粥，夢見參軍那天的銅號，夢見大哥結(jié)婚時羞赧的笑，夢見小滿第一次叫他“叔”，聲音軟糯糯的。鐵盒在枕邊，微微發(fā)涼。里面的獎?wù)?、證件、照片、彈殼、存折、信、賬本，還有那二十三塊錢，都安靜地沉睡著，像種子沉睡在土里，等待一個永遠(yuǎn)不會到來的春天。只有雪記得這一切。它平等地覆蓋屋頂、道路、遠(yuǎn)山，覆蓋光榮與卑微，覆蓋那些被記住的和被遺忘的，覆蓋所有在時代的洪流中，曾經(jīng)努力活過、愛過、痛過、最后沉默如塵的——人。而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光會漫過山脊，漫過田野，漫過這座靜默的村莊。早起的人會推開房門，看見雪地上第一行腳印。炊煙會升起，雞鳴犬吠，孩子哭鬧，新的一天開始了。小滿會醒來，抱著那件碎花褂子，坐在門檻上，等奶奶端來早飯，等叔叔從地里回來，等一個永遠(yuǎn)不會到來的、完整的家。一切都將繼續(xù)。只是世上少了一個李大山，少了一段關(guān)于銅號、烈火、傷疤、失去與尊嚴(yán)的故事。但銅號還在某處吹響，烈火還在某處燃燒，傷疤還在某處疼痛，失去還在某處發(fā)生，尊嚴(yán)——尊嚴(yán)從未離去。它躺在鐵盒里，在黑暗中，依然閃著微弱的、不屈的光。那光穿過歲月，穿過塵埃，穿過所有合情合理又無可奈何的炎涼，抵達(dá)我們面前，靜靜地，沉默地，注視著我們每一個人。

亚拍区欧拍区自拍区|日本强奸久久天堂色网站|午夜羞羞福利视频|你懂得福利影院|国产超级Avav无码成人|超碰免费人人成人色综合|欧美岛国一二三区|黄片欧美亚洲第一|人妻精品免费成人片在线|免费黄色片不日本

銅號與回響

許正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