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崖壁上的絕響</p><p class="ql-block">文/薛宏新</p><p class="ql-block">丙午谷雨，豫北的風(fēng)還帶著凜冽的哨音。我們一行百十號文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浩浩蕩蕩地開進(jìn)了南太行深處。這隊(duì)伍里，有白發(fā)蒼蒼的老筆桿，也有初出茅廬的新銳，平日里都在書齋里舞文弄墨，此刻卻都成了這大山褶皺里的訪客，腳踩著堅(jiān)硬的巖石，仰望著沉默的絕壁。</p><p class="ql-block">車過輝縣，地勢陡然險峻起來。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平原上那種溫吞的綠意，而是大塊大塊灰白色的巖石，裸露著筋骨，像是一幅潑墨未干的水墨畫，蒼涼而厚重。坐在我身邊的王保銀——這位土生土長的輝縣市原作家協(xié)會的主席，此刻正瞇著眼，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那如刀削斧劈般的崖壁。他不言語，我知道，他是在心里盤算著如何把這滿眼的“硬”字，揉碎了化進(jìn)他的筆墨里。</p><p class="ql-block">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萬仙山和郭亮村。</p><p class="ql-block">路是盤旋而上的，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纏繞在千仞絕壁之上。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聽得人心驚肉跳。這路，在太行山里算不得最險，但它的名字卻響震四方——郭亮掛壁公路。</p><p class="ql-block">到了村口，下了車，風(fēng)更大了。這風(fēng)里夾雜著石粉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歷史的鐵銹氣。隨我們作家采風(fēng)團(tuán)的向?qū)?，是一位極美的女子。她穿著樸素的沖鋒衣，頭發(fā)隨意挽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眼神清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卻又透著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堅(jiān)韌。她站在風(fēng)中，身后是巍峨的紅巖絕壁，人顯得渺小，卻又異常挺拔。</p><p class="ql-block">我們站在觀景臺上，抬頭望去，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失了聲。</p><p class="ql-block">那不是路，那是一道傷疤，一道刻在太行山胸膛上的、血淋淋的傷疤。十二米高的絕壁，被硬生生鑿開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并不規(guī)整，參差不齊，像極了野獸撕咬后的痕跡。每隔十幾米，便有一個方形的石窗，透過那窗口，能看見外面深不見底的峽谷，云霧在腳下翻涌，仿佛隨時都會將人吞噬。</p><p class="ql-block">“這就是那十三個漢子干出來的？”我喃喃自語，聲音被風(fēng)吹散。</p><p class="ql-block">那位美女向?qū)⑽⒁恍?，笑容里卻沒有什么媚態(tài)，只有一種對這片土地的自豪。她指著那崖壁上的石窗，聲音清脆，卻字字如鐵：“那是1972年的事兒了。那時候，郭亮村是‘絕地’，上山下山全靠天梯，摔死過不少人。村支書申明信，帶著十二個壯勞力，湊了賣羊的錢，買了鋼釬鐵錘，就在這懸崖上安了家?！?lt;/p><p class="ql-block">平頂山市魯山縣原文聯(lián)主席袁占才湊了過來，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石壁，指尖傳來一陣冰涼。他問：“沒機(jī)械？”</p><p class="ql-block">“哪來的機(jī)械？”向?qū)u搖頭，那雙好看的眸子望向幽深的隧道，“全是手錘。五年零兩個月，打爛了四千把鐵錘，耗了十二噸鋼釬。硬是把這二萬六千立方的石頭，一錘一錘地給剔了出去。”</p><p class="ql-block">我聽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二萬六千立方，那是多少汗水，多少血淚？在那個沒有電、沒有路的年代，以十三個農(nóng)民為代表的郭亮村群眾，是用什么樣的信念，在向這亙古不變的大山宣戰(zhàn)？</p><p class="ql-block">我們沿著掛壁公路往里走。路窄，僅容一車通過。腳下的路面是水泥鋪的，但兩旁依然是粗糲的巖石。陽光透過那些“天窗”斜射進(jìn)來，在幽暗的隧道里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像是無數(shù)亡靈在跳舞。</p><p class="ql-block">走到一處較為寬敞的“石室”旁，向?qū)Ｏ铝四_步。這里曾是施工時的臨時工棚，也是當(dāng)年技術(shù)員王懷堂犧牲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王技術(shù)員是縣里派來的，有文化，懂測量。”向?qū)У穆曇舻统料聛?，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哀傷，“那時候?yàn)榱粟s工期，大家都在拼命。有一次排險，他為了推開身邊的村民，自己被落石砸中了……”</p><p class="ql-block">向?qū)]再說下去，只是指了指巖壁上一處顏色略深的地方。那里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標(biāo)記，但在我眼里，那卻像是一只眼睛，一只凝視著這人間奇跡、也凝視著我們這些后來者的眼睛。</p><p class="ql-block">一個作家從包里掏出筆記本，卻沒有寫字，只是呆呆地看著那處巖壁。許久，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這才是真正的‘筆記’啊。這山里的每一塊石頭，都是一頁紙，記載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輝縣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著名的小小說作家趙文輝操著一口地道的輝縣方言說：“我是輝縣人，寫了半輩子文章，可站在這掛壁公路前，才覺得以前的筆觸都輕了?！?lt;/p><p class="ql-block">出了隧道，眼前豁然開朗。郭亮村就坐落在半山腰的臺地上，石屋石墻，錯落有致。這里是著名的影視村，電影《舉起手來》就是在這兒拍的。村里的老人們坐在石磨旁曬太陽，神情淡然，仿佛這絕壁上的驚天動地，不過是昨日的一場夢。</p><p class="ql-block">我們在村里的一戶農(nóng)家坐下。一位隨行的年輕作家問王保銀：“王老師，您覺得這掛壁公路，像什么？”</p><p class="ql-block">王保銀瞇著眼，指著窗外那連綿的太行山脈，緩緩說道：“像一條龍。一條被鎖在山里的龍，被郭亮村的新愚公硬是給放了出來。但這龍不是騰云駕霧的，它是貼著地皮走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石頭的硬氣。”</p><p class="ql-block">他又指了指那崖壁上的天窗：“你們看那些窗子，像不像一個個驚嘆號？那是大山對人類的驚嘆，也是人類對大山的驚嘆?！?lt;/p><p class="ql-block">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絕壁上，將那一道道石窗染成了金紅色。光影交錯間，那掛壁公路仿佛變成了一條流動的河，一條由血汗匯成的河，在懸崖上靜靜流淌。那位美女向?qū)д驹诓贿h(yuǎn)處，望著遠(yuǎn)處的群山，側(cè)影如剪影般刻在夕陽里。我不禁感嘆太行的山民，骨子里都有一股子“癡”勁兒。這癡，是對土地的眷戀，是對命運(yùn)的抗?fàn)?。申明信和他的村民，不就是?dāng)代的愚公嗎？他們不懂什么“世界第九大奇跡”，他們只知道，路通了，日子就有盼頭了。</p><p class="ql-block">這種精神，在如今這個鋼筋水泥澆筑的城市森林里，似乎已經(jīng)變得稀缺了。我們習(xí)慣了坐享其成，習(xí)慣了在鍵盤上敲擊出虛無的繁華，卻忘了，真正的奇跡，往往誕生于最原始的渴望和最笨拙的堅(jiān)持之中。</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山里的霧氣升了起來。我們站在崖邊，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峽谷，聽著風(fēng)穿過石窗發(fā)出的嗚咽聲。那聲音，像極了秦腔里的吼聲，蒼涼、悲壯，卻又充滿了力量。</p><p class="ql-block">王保銀掏出一支煙點(diǎn)上，火光在風(fēng)中忽明忽暗。他說：“這太行山，是有靈性的。它不說話，但它把一切都記在心里。這掛壁公路，就是它給這十三個漢子立的碑。咱們輝縣人，守著這座山，就得寫出這座山的魂?！?lt;/p><p class="ql-block">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啊，這不僅僅是一條路，這是一部無字的史書，是一部用鋼釬和鐵錘寫就的《史記》。它記載了河南人的倔強(qiáng)，記載了中華民族那股子“敢教日月?lián)Q新天”的精氣神。</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車?yán)餂]有人說話。大家都在沉默中回味著剛才的所見所聞。窗外的太行山在夜色中變得更加巍峨，像是一尊沉默的神祗，守護(hù)著這片土地上的生靈。</p><p class="ql-block">我想，這次采風(fēng)，我們帶走的不僅僅是素材，更是一種精神的洗禮。在這南太行的深處，在這絕壁之上，我們讀懂了什么是“腳踩大地”，什么是“直抵人心”。</p><p class="ql-block">那掛壁公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在向我們傳遞著一個“消息”：只要人還在，只要那股子心氣兒還在，這世上就沒有鑿不開的絕壁，沒有走不通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