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溫度，是落葉歸根的家鄉(xiāng)情青藍(lán) <p class="ql-block">文圖，青藍(lán)</p><p class="ql-block">美篇號(hào)，52402110</p> <p class="ql-block"> 父親終究是回去了?；氐剿麎?mèng)里絮叨過無數(shù)次，而于我們卻逐漸語焉不詳?shù)哪瞧恋厣先?。送他的那一日，天是灰的，沉甸甸地壓著人的眉睫。車行漸北，窗外的景致由棱角分明的樓廈，化開成一片無垠的、毛茸茸的秋野。忽然，天空便再也禁不住，那淚就簌簌地落了下來，起初是疏疏的幾點(diǎn)，敲在窗玻璃上，像遲來的叩問；繼而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將天地都籠進(jìn)一片淚光朦朧里。這雨，莫非也通人性么？我們的淚往心里流，它的淚，就替我們漫天地潑灑。</p> <p class="ql-block">及至那個(gè)在地圖上只需一個(gè)小點(diǎn)的村莊，雨腳稍稍收住。一片素白，靜靜地泊在村口。那是五輛馬車，幾十位著了素衣、胸前別著小白花的族親。沒有言語，只一雙雙被歲月與日光耕耘得溝壑縱橫的手，默默接過了父親的靈柩。一位本家的老伯，手撫在木盒上，那手背的皺紋像是干涸的河床。他抬起頭，對(duì)我們，又像是對(duì)著長(zhǎng)眠的父親，聲音沙啞而溫厚，只說：“我們來接你回家?！?lt;/p> <p class="ql-block">只這一句，一路強(qiáng)撐著的什么，轟然便塌了。家。這個(gè)字，落在異鄉(xiāng)的屋檐下，是租來的方寸與冷暖自知；落在此處，被這鄉(xiāng)音一喚，才霎時(shí)間有了雷霆萬鈞的重量，有了血脈的溫，有了泥土的實(shí)。父親這枚飄搖了大半生的葉子，今日，終于落回了根。</p> <p class="ql-block"> 去墓地的路，是泥土的，它被雨浸得發(fā)亮，軟軟的，像一條黑色的、哀戚的臍帶。路旁，一蓬一蓬的蘆葦，頂著一頭素潔的穗子，在風(fēng)里微微地?fù)u，仿佛也列著隊(duì)，垂著哀思。遠(yuǎn)處是稻田，深深淺淺的黃，沉默地翻涌著，直到天際。有松柏的老綠，一團(tuán)一團(tuán)，凝重地綴在田野與坡壟之間。而一切聲響的底子，是那遼河的水，遠(yuǎn)遠(yuǎn)地，嘩嘩地流著，不分晝夜，不問悲喜，只是流著，像極了這土地上綿延不絕的生息與時(shí)光。</p> <p class="ql-block"> 父親將安歇的所在，正在一片葦塘邊上。泥土的清新，混著葦葉的青澀氣，一絲絲滲入呼吸。儀式簡(jiǎn)單得近乎古拙，沒有多余的話，只有鐵鍬與泥土碰撞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就在最后一捧土覆平的剎那，云層忽然破開一道縫隙，一束光，不偏不倚，正正地投在那方新土上。雨停了。天光熹微，鍍得那濕漉漉的泥土泛起一層柔和的光。好像父親終于卸下了一生的風(fēng)塵，酣然睡去；而這天地，也長(zhǎng)長(zhǎng)地舒了一口氣，替他蓋上了一床溫暖的、光明的被。</p> <p class="ql-block"> 回到族親的老屋，火炕燒得正暖。圍坐一處的，都是記憶里模糊又親切的臉孔。茶霧裊裊里，父親不再是那個(gè)被病痛折磨得沉默的老人。在族親七嘴八舌的追憶里，他活了，活成了一個(gè)有血有肉、頂天立地的少年與漢子。他們說，他少時(shí)如何徒步幾十里，只為給生病的祖母抓一副藥；說那年遼河泛濫，他如何扎進(jìn)渾水里，拽回好幾個(gè)族家的孩子；說誰家屋塌了，誰人遭了難，總有他第一個(gè)跑去，悶頭就幫著干活……“他是個(gè)好人。”他們最后總是用這句最樸素的話作結(jié)，然后端起茶碗，將那嘆息與懷念，一同咽下。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一個(gè)人的“好”，原來是這樣具體的一件事，一樁樁，一件件，都種在別人的命里，長(zhǎng)成念想，長(zhǎng)成墳前的一炷香，一杯酒。</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族親陸續(xù)散去。一位族叔握著我的手，那手心是糙的，熱的，像這土地本身。“?；貋砜纯?，甭管走多遠(yuǎn)，你們的父親在這里，你們的族親在這里，你們的根在這里?！?lt;/p><p class="ql-block"> 根。我回頭望向夜色中沉寂的村莊，幾點(diǎn)零星的燈火，像是大地沉睡中平穩(wěn)的脈搏。是的，根在這里。在每一寸被祖先的汗水與骨血浸潤(rùn)過的泥土里，在每一條父親曾赤腳奔跑過的田埂上，在這遼河亙古的水流聲里，也在這些我或許已叫不上名姓，卻與我流著同源之血的親人心里。父親歸于此，于是，這遼闊而沉默的北方原野，于我，便不再只是籍貫欄上一個(gè)冰冷的地名。它成了我生命來處的坐標(biāo)，成了我精神地圖上永遠(yuǎn)溫暖的腹地?？v使身在千里之外，想起這里，心里便有一塊地方，是實(shí)的，是暖的，是不慌的。</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 ，馬車將我們送到北壩上，族人站在壩下向我們揮手告別，身影在遼闊的天地間，顯得很小，卻又很堅(jiān)實(shí)。車子駛出去好遠(yuǎn)，回頭望去，他們還站在那里，成了一片溫暖的、移動(dòng)的剪影，直至與那片土地，與那輪正升起的、紅潤(rùn)的朝陽，完全融在了一起。那份來自故土與血緣的溫度，原來，是風(fēng)刮不走、雨澆不滅的。它靜靜地燃在心底，提供著一種看不見的給養(yǎng)。那是我們的根，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最初的火種。父親回去了，他為我們換回了這永不熄滅的暖。這，便是家鄉(xiā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