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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里的杭州 ——三次望見杭州

北美仙人掌??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丙午暮春,我又到了杭州。西湖還是那個西湖,柳岸、塔影、花港、水色,隔了多年再看,神情并沒有大改;而湖山之外,那座已經(jīng)換了筋骨的新城,也在江邊把自己的輪廓一寸寸立了起來。舊日的湖光未散,今日的樓影已成,到這時才覺出,杭州原來是一座要放在時光里看,才看得更分明的城。這一回我想寫的,正是時光里的杭州,也是三次望見杭州。</p><p class="ql-block">  最早望見杭州的人,多半不是先望見城,而是先望見湖。后來讀蘇軾,才知道這一眼早已被前人說破了?!坝盐骱任髯?,淡妝濃抹總相宜?!焙笕擞涀〉?,往往只是這一句里的輕靈與風(fēng)致,卻未必立刻想到,能被這樣寫出來的一座湖,身后必定站著一座已經(jīng)成了氣候的城。西湖從來不是空山無人時的一片水,它自古便與人世相接:要有堤,有橋,有寺塔樓臺,也要有街市、酒樓、舟楫和來來往往的生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宋以后,杭州的名字愈發(fā)與西湖貼在一起。那時候的杭州,山水可供吟詠,生活也有安放之處。它的好,不在一味清寂,而在風(fēng)景與煙火并置,彼此不傷。也正因為如此,西湖才不只是一處名勝,而成了整座城市的氣質(zhì)所在:柔和,有分寸,懂得留白,也懂得熱鬧。古人留給杭州的,并不只是幾句詩,而是一層很深的底色。直到今天,人們一提杭州,心里先浮起來的,仍舊是那層底色:柳絲輕垂,湖面鋪展,山光水氣之間,有一種收得住的潤澤。這種潤澤并不軟弱,像一塊經(jīng)年被水磨過的石頭,表面平和,里面卻有穩(wěn)穩(wěn)的骨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去杭州,是九十年代初。那時我作為學(xué)術(shù)委員會成員,與幾位朋友同去杭州參加一個學(xué)術(shù)會議。會一結(jié)束,我們便結(jié)伴往西湖去。留在記憶里的,是那時這座城的總體神情。西湖當(dāng)然已經(jīng)在那里了,湖水鋪著,柳絲垂著,岸邊的人走得不緊不慢,一切都還是人們熟悉的杭州模樣。我們在湖邊拍了許多照片,朋友之間互相取景,笑得也隨意。那樣的杭州并不需要格外擺出什么姿態(tài),湖水與城聲本來就在一處,人走進去,自然就成了景中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變化大的,是城。那時的杭州,已經(jīng)是人人都知道的江南名城,只是還沒有后來這樣整片整片向外鋪展的新城氣象。高樓并不成群,夜色也沒有今天這樣亮,許多空間還帶著一種正在生長中的節(jié)制。你走在街頭,會覺得這座城在變,但那種“變”并不張揚,它先落在一些細(xì)部里:街道漸漸寬了,商鋪漸漸多了,夜晚比從前明了一層,人的步子也比從前快了一點。那時街面上的交通工具,自行車居多,三輪車也常見,轎車并非沒有,只是遠(yuǎn)不像今天這樣多。西湖邊還是西湖邊,城里卻已經(jīng)悄悄長出了新的筋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記得那時走在杭州街頭的一種氣息。街邊商鋪還保留著常見的樸素樣子,招牌的光也沒有后來這樣明亮,公交車駛過去,車身帶起一陣不算急的風(fēng)。我們在路邊一家絲綢店里停下來,我買了一條絲綢紗巾,又挑了一把絲綢做的折扇。東西未必多么貴重,卻覺得到了杭州,總該帶一點江南的柔軟回去。朋友也有買扇子的,也有只看不買的,說說笑笑,并不著急。那一帶的人流慢慢過去,湖上的風(fēng)吹過來,衣角和話音都顯得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午后風(fēng)緩了一些,我們沒有急著走,又在湖邊尋了一家臨街茶館坐下。竹椅靠著窗,窗外人影疏疏,柳絲低低拂著水面。我們點了一壺龍井茶,又要了一盤龍井酥。茶剛沏開時,香氣并不直白,先是淡淡的,貼著杯沿慢慢浮起來,入口微苦,咽下去卻有一點清甘。龍井酥放在白瓷小碟里,顏色淺黃,外層帶著細(xì)細(xì)的酥松,輕輕一碰便落下些碎屑;咬開以后,里面卻是軟的,帶一點糯,甜味并不重,倒把茶香襯得更清了。我一邊喝茶,一邊慢慢吃著那塊龍井酥,窗外湖水不聲不響地亮著,連時間都像跟著慢了下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我們在湖濱一家小館子吃醋魚。朋友說不如從前。我問怎么不如,他也說不上來,只含糊地說:以前的更鮮,更嫩,醋香里帶著一點回甘。我夾了一筷,覺得還好,可再嘗第二筷時,竟也隱隱覺得缺了點什么。比較起來,贏的往往是記憶里的那一個。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回甘”,說到底,也許只是舊時光在心里留下的一層味道。那時的杭州,已經(jīng)很好,只是還沒有后來的那種展開感;它像一幅尚未完全鋪開的卷軸,湖山占著最穩(wěn)的一頭,城市的新筆意則在另一頭一點點生長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丙午暮春重返杭州,這種感覺一下就清楚起來。我從西湖邊走到新城,又從新城走回湖邊。西湖仍舊熟悉,可離開湖山稍遠(yuǎn)之后,眼前已經(jīng)是另一座杭州了:樓群挺立,平臺開闊,會展建筑在白天與夜里各有神情。那些變化,若只停在紙上的數(shù)字里,終究還是抽象;落到眼前,才變成燈一層層亮起的平臺,變成樓體之間留得恰到好處的空,變成城市里人們走路、停留、消費、工作和晚間散步的從容秩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特別留意白天的新城。夜里看杭州,先被燈抓?。话滋煸偃タ?,眼睛才會落到結(jié)構(gòu)上。天空很高,樓群有遠(yuǎn)近,玻璃與金屬的立面被樹與水輕輕壓柔,平臺往外舒展。這樣的空間若放在別處,往往會顯得生硬,杭州卻把它安放得很穩(wěn)。平臺邊新設(shè)的導(dǎo)引屏靜靜亮著,年輕人舉起手機拍晚霞,屏幕上的光一閃一閃地映在臉上;玻璃幕墻把天色和人影一并收進去,明亮里帶著一點清冽。這些細(xì)小的片段落在眼前,才讓“當(dāng)下”真正有了當(dāng)下的樣子。那種明亮并不冷,它貼著人的腳步、視線和呼吸,一層層鋪開,連高處的樓群都顯得有了溫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里的杭州,又是另一種樣子。燈一層層亮起來時,空間的秩序也愈發(fā)分明??勺羁少F的是,它并不以張揚取勝。燈很多,亮處也多,卻沒有把夜色徹底趕走。樓體之間仍有暗,樹影之下仍有靜。這樣一來,樓群、水面、步道和風(fēng)都各有位置,城市的輪廓便清楚了,人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這樣的夜景,不是專門擺給游客看的“繁華”,而是現(xiàn)代生活真正落地以后的自然結(jié)果。</p> <h3>  在新城走累了,回程時打了一輛車。司機是本地人,聊起來句句實在。我問他,這些年杭州變得這樣快,覺得怎么樣?他笑了笑:“現(xiàn)在好了,真的好了。你看這藍(lán)天白云,車子進了千家萬戶,接孩子、買菜,都比從前省心?!避嚧巴猓瑯侨汉徒譄粢宦废蚝笸巳?,我坐在后座聽著,心里慢慢覺得,一座城真正站穩(wěn)腳跟的時候,不僅寫在樓高路寬上,也寫在普通人說起日子時那份踏實里。那份踏實不是喊出來的,而是從日常的便利、居住的寬綽和路上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能嚵骼?,一點一點長出來的。<br>  這一次重返杭州,我心里最深的感受,并不是“新”壓過了“舊”,而是“新”和“舊”終于各自站穩(wěn)了位置。西湖沒有因為城市擴展而失掉神情,它仍是杭州最柔軟的核心;新城也沒有因為西湖太強大而顯得輕浮,它已經(jīng)長出了自己的骨架。舊的沒有被擠走,新的也沒有把舊的磨薄,它們彼此讓著,彼此成全。三次望見杭州,望見的其實不是三座城,而是一座城在三個時間層里的不同顯影。蘇軾與南宋文獻定下了底色;九十年代初讓我看見古典名城長出新筋骨;而丙午暮春的這一次,則讓我看見,杭州如何在湖山之外,把今天的生活安放得明亮、舒展而有分寸。</h3> <h3>  離開杭州那天,飛機滑向跑道盡頭。等機身離地,整座城便在腳下慢慢展開:西湖那一帶的光更低,更靜,錢塘一帶則明亮一些,舊時的煙水與今日的樓群在夜色里并排站著,各自安穩(wěn),各自有序。云層一點點近了,地上的燈火一點點小了,杭州卻在這樣的俯瞰里顯得更完整了。舊日的湖光沒有散,今日的樓影也沒有遮住它;它們都在時光里,各守各的位置。三次望見杭州,到末了,留在心里的,仍是時光里的杭州。</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