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西窗剪語</p>
<p class="ql-block">好一個“隨”字</p>
<p class="ql-block">我常在西窗下靜坐，一盞茶，一疊稿，有時半日無話，有時忽來一句，便隨手記下——這大概就是“隨筆”的來處。不端著，不趕著，不硬拗，字句如檐角流云，來了就停，走了就散。</p>
<p class="ql-block">那日翻舊稿，瞥見一頁剪影：側(cè)臉如墨，食指輕抵唇邊，一個“噓”字未出口，卻已把千言萬語按了回去。白底黑影，干凈得像一句未落筆的留白。我盯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這哪里是叫人噤聲？分明是教人“隨”——隨那欲言又止的分寸，隨那收放之間的呼吸，隨那不必說破的懂得。</p>
<p class="ql-block">“隨”不是退讓，是懂得收手的智慧；不是敷衍，是留有余地的溫柔。年輕時總想把世界掰直了放好，非黑即白，非對即錯，連泡茶都要掐準(zhǔn)三分鐘出湯，多一秒嫌苦，少一秒嫌淡。后來才懂，茶湯濃淡本無定法，有人愛釅，有人喜淡，有人就愛那泡到第五道、水色漸淺、滋味卻愈發(fā)清甜的“隨性”時刻。</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鄰家阿婆曬梅干菜，竹匾鋪滿天井。我笑說：“今年日頭好，菜干得快?！彼龘u著蒲扇，慢悠悠道：“急什么？菜隨天光，人隨日子，曬透了自然香?！彼f話時，風(fēng)正掠過檐角，把幾片干癟的梅葉吹得輕輕打旋——那旋，也是隨的。</p>
<p class="ql-block">“隨緣”不是等緣分撞上門，是松開攥得太緊的手，讓風(fēng)進來，讓光進來，也讓對的人、對的事，有機會輕輕落進你攤開的掌心。那位曾列滿條件擇偶的朋友，后來真遇上了——沒查戶口，沒比工資，只因兩人在舊書市同時伸手去拿同一本泛黃的《浮生六記》，指尖一碰，相視一笑，便算了。她說：“原來‘隨’不是放棄選擇，是終于敢信，有些對，本就不必被‘挑’出來?！?lt;/p>
<p class="ql-block">世事常如潮水，漲落不由人。炮火遠(yuǎn)在千里，賬單近在眼前，地鐵里擠得喘不過氣，手機里消息一條疊一條……可就在這兵荒馬亂里，我仍固執(zhí)地留一小塊“隨”的余地：比如今天不想做飯，就煮一碗清湯面，臥個溏心蛋，蛋黃流出來，像一小片沒設(shè)防的太陽；比如改稿改到眼酸，索性合上電腦，看窗外云影移過墻頭，三分鐘，五分鐘，不計時，也不問責(zé)自己。</p>
<p class="ql-block">“隨遇而安”的“安”，從來不是躺平，而是心在顛簸中仍能辨出自己的節(jié)奏。像那剪影里豎起的手指——它不攔住聲音，只是提醒：有些話，不必出口；有些局，不必入局；有些岸，不必非得抵達(dá)。</p>
<p class="ql-block">西窗猶在，茶煙未冷。我提筆又?jǐn)R下，忽然覺得，“隨”字最妙處，正在這“提”與“擱”之間：提得起，也放得下；寫得出，也留得住空白。</p>
<p class="ql-block">好一個“隨”字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