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倫敦Lightroom的光影里,琴聲剛起,便覺得空氣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涼意——不是冷,是水汽初凝時那種微潤的顫動。王羽佳的手指落下,不是敲擊,是點染;和弦鋪開,不爭不搶,卻像石子離手那一瞬的懸停,尚未觸水,已知漣漪將生。</p><p class="ql-block">“輕柔而遙遠”,貝里奧寫在譜頭的那幾個意大利詞,她沒把它彈成距離,而是彈成了質(zhì)地:聲音像隔著一層濕潤的玻璃看人,輪廓柔和,情緒卻更清晰。勃拉姆斯的沉吟、舒伯特的嘆息,被抽成幾縷絲線,織進水的肌理里——不是引用,是化入;不是懷舊,是還魂。原來最鋒利的先鋒,有時只用最溫存的ppp,就足以松動我們對“鋼琴該是什么樣子”的執(zhí)念。</p><p class="ql-block">四周是霍克尼的藍與綠,360度漫溢,水紋在墻上緩緩游移,而琴聲正從水底浮上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水之鋼琴”,未必在寫水,而在寫水所允諾的——容錯、變形、映照、消逝,再悄然聚攏。人坐在光里聽琴,其實也在聽自己內(nèi)心的回響如何被這聲音輕輕撥動、延展、打散,又慢慢聚攏成新的形狀。</p><p class="ql-block">王羽佳沒炫技,她只是讓音符落得足夠慢、足夠輕,輕到能聽見余震在空氣里游移的軌跡。而那軌跡,恰似我們活過的每一刻:看似平靜,底下暗流不息;看似即逝,卻在記憶的池面,一圈圈,越蕩越遠。</p> <p class="ql-block">王羽佳的演奏意大利先鋒派作曲家貝里奧《水之鋼琴》,寬廣、獨立的和弦如同一顆顆石子落入寧靜的池水,激起層層漣漪,映照出人類處境中水一般的無常。</p><p class="ql-block">這是貝里奧以四大元素為主題的四首鋼琴作品之一,其余三首分別題為《Erdenklavier》(土之鋼琴)、《Luftklavier》(風之鋼琴)與《Feuerklavier》(火之鋼琴)。</p><p class="ql-block">這首作品的誕生源于貝里奧在一次聆聽唱片時,對一位著名鋼琴家演奏勃拉姆斯與舒伯特作品的方式感到不滿,于是決定親自以音樂作出回應。他從勃拉姆斯作品Op.117 No.2與舒伯特作品Op.142 No.1中汲取動機,將它們?nèi)诤显谝皇讟O短的調(diào)性小品之中,最初是為雙鋼琴而寫,后改編為鋼琴獨奏。貝里奧在樂譜開端寫下了意味深長的演奏指示:Teneramente e lontano(輕柔而遙遠),sempre legatissimo(始終極連奏),ppp sempre e lontano(始終極弱而遙遠)。</p><p class="ql-block">盧西亞諾·貝里奧(Luciano Berio, 1925–2003)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最具影響力的意大利先鋒派作曲家之一,其音樂風格融合序列主義、電子音樂、機遇音樂及拼貼手法,同時繼承意大利歌劇的抒情傳統(tǒng)。他出生于意大利奧涅格利亞的音樂世家,曾師從蓋迪尼與達拉匹寇拉,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后投身于米蘭電子音樂實驗室的創(chuàng)建,成為意大利電子音樂的先驅(qū)。貝里奧的代表作品包括為八位獨唱與管弦樂隊而作的《交響曲》、探索樂器獨奏極限的《模進》系列,以及電子聲學作品《主題“向喬伊斯致敬”》等。他還在晚年完成了普契尼未竟的《圖蘭朵》新版結(jié)局,展現(xiàn)出對前輩傳統(tǒng)的深厚敬意與創(chuàng)造性的傳承。貝里奧的音樂以開闊的包容性與實驗精神著稱,將古典遺產(chǎn)與現(xiàn)代語匯熔鑄為獨具個性的藝術(shù)之聲。</p><p class="ql-block">視頻中的這場演繹出自王羽佳2024年在倫敦Lightroom的特別企劃“Yuja Wang at Lightroom: A Living Exhibition”。她與藝術(shù)家大衛(wèi)·霍克尼跨界合作,將霍克尼的畫作以360度投影環(huán)繞全場,琴音與光影彼此浸染,構(gòu)筑出一場沉浸式的感官對話。</p><p class="ql-block">Yuja Wang plays Luciano Berio - 6 Encores for Piano: 3. Wasserklavie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