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字浮生錄17—直播的深淵

燕妮

綠幕布在鏡頭前微微顫動。楚雨薇盯著提詞器上滾動的文字，那些句子像冰冷的爬蟲，一字一句鉆進她的眼睛：“今晚主題：真實的代價?！?lt;/p>手機在支架上嗡嗡震動，是“A先生”發(fā)來的第三條催促：“還有十分鐘開播。記住，收視率決定尾款?！?lt;/p>她關掉屏幕，看向鏡子。鏡中的女孩穿著校服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fā)梳成乖巧的馬尾，臉上沒有妝容——這是“A先生”的要求：“要清純，要破碎感，要讓人心疼?！?lt;/p>可鏡子里那雙眼睛，沒有破碎感，只有死寂。像兩口枯井，連自己的倒影都吞不進去。三天前，那個自稱“心理疏導志愿者”的男人在地下室對她說：“你家的債務，我們查過了。你父親做工程虧了很多，，母親服裝店月虧兩千，還有六十萬房貸。已經(jīng)拖欠一年了，如果直播做得好，我們可以幫你?！?lt;/p>“怎么幫？”“每場直播，根據(jù)打賞金額抽成。超過五萬，我們墊付下月房貸利息。”她當時信了。因為母親那天深夜在客廳哭，聲音壓得很低，但楚雨薇聽見了：“下個月再還不上，銀行要收房子了。”所以她簽了那份電子合同。條款密密麻麻，她只掃了一眼，就在簽名處按了指紋。像在簽賣身契。現(xiàn)在她知道了，“做得好”是什么意思。開播倒計時：五分鐘。她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關掉美顏，關掉濾鏡。屏幕里的臉瞬間真實起來：黑眼圈，嘴角因緊張而緊繃，左臉頰有一顆淡淡的痘印。這才是她。不是直播里那個完美無瑕的“薇薇學姐”。但“A先生”的消息又跳出來：“開美顏。觀眾要的是幻想，不是現(xiàn)實?！?lt;/p>她手指懸在“美顏開關”上，停頓了三秒，最終點了“開啟”。皮膚瞬間光滑，黑眼圈消失，痘印被抹平，眼睛放大，加上柔光特效。一個精致的玩偶。倒計時歸零。直播開始。虛擬背景是溫馨的臥室：暖黃墻紙，書架，窗臺上擺著多肉植物。彈幕開始滾動：“學姐晚上好！”“今天講什么？”“背景好溫馨啊?！?lt;/p>楚雨薇按照提詞器念開場白：“大家好，我是薇薇。今天……想和大家聊聊真實?！?lt;/p>聲音經(jīng)過變聲器處理，甜得發(fā)膩。她自己聽著都想吐。“首先，”她深吸一口氣，挽起左袖，“我想展示一些……真實的東西。”手臂露出來。舊傷疤已經(jīng)淡了，像淺褐色的地圖，記錄著那些失眠的夜晚、崩潰的瞬間、和診斷書下來的那一天。她曾經(jīng)以為這些疤痕是恥辱，現(xiàn)在卻要把它變成表演道具。彈幕炸了：“天啊，怎么這么多疤？”“心疼學姐……”“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一個叫“深海觀察者”的用戶連續(xù)刷了三個火箭，附言：“繼續(xù)說?！?lt;/p>楚雨薇知道那是“A先生”的托。她繼續(xù)念臺詞：“這些疤，是我最真實的時刻留下的。那時候我覺得，疼痛……比麻木好?！?lt;/p>她拿起準備好的美工刀——新的，刀片在鏡頭下閃著寒光。這是“A先生”寄來的道具：“要真刀，但只需劃表皮。流血效果我們會后期加?！?lt;/p>刀尖抵在手臂上，冰涼。她想起孫曉雨手腕上的紅痕，想起趙海川手臂上的煙疤。那些是真的。而她現(xiàn)在，要演一場假的。“有時候，”她的聲音開始抖，“我覺得自己像在深海，一直下沉。而疼痛……是唯一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方式。”刀尖一用力。皮膚凹陷，但沒有破。她不敢。彈幕里有人察覺不對勁：“別啊學姐！”“快放下刀！”“報警吧這直播不對勁！”但更多的打賞特效炸開：飛機、火箭、豪華游輪。虛擬貨幣在屏幕上狂歡，像在慶祝一場精心策劃的獻祭。“A先生”私信：“繼續(xù)。收視率破十萬了?！?lt;/p>楚雨薇盯著那條消息，忽然覺得可笑。十萬人在看一個女孩表演自傷，而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以為自己在“關心”她。刀尖顫抖。她想起蘇硯舟在“周末廚房”說的話：“真實的關系需要付出，需要暴露脆弱，需要承擔被拒絕的風險?！?lt;/p>而她此刻的“脆弱”，是劇本。她的“暴露”，是表演。她的“風險”，是收視率不夠高就拿不到錢。這不是關系。這是交易。“第二步，”提詞器滾動，“劃啊，說：‘這是今天的我?！?lt;/p>她閉上眼睛，刀尖劃下去——皮膚傳來刺痛。很疼很真實。血珠滲出來，鮮紅，在美顏濾鏡下被柔化成粉色的“特效”。彈幕徹底瘋狂：“流血了！”“快打120！”“主播是不是被脅迫了？”“深海觀察者”又刷了五個火箭：“真實。繼續(xù)。”楚雨薇看著手臂上那道血痕，留下一道深深的紅線。真實的血，真實的疼。而她在表演。她想起心理醫(yī)生的話：“雙相情感障礙患者容易陷入現(xiàn)實感喪失，分不清真實與表演?！?lt;/p>她現(xiàn)在就分不清了。手臂上的疼是真的，但這場直播是假的。她的恐懼是真的，但那些“關心”的彈幕是假的。連“A先生”都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一套算法，一個用數(shù)據(jù)預測她何時會崩潰的系統(tǒng)。“第三步，”提詞器跳到最后一頁，“回答觀眾提問。問題我們已經(jīng)篩選好了?！?lt;/p>第一個問題彈出來：“薇薇，你父母知道你這樣嗎？”她按照劇本答：“不知道。我不想讓他們擔心。”第二個問題：“疼不疼？”劇本答案：“疼，但習慣了?！?lt;/p>但她看著那條問題，忽然不想念臺詞了。她盯著攝像頭，像在透過鏡頭看那些屏幕后面真實的人。他們是誰？是和她一樣在深夜失眠的學生？是同樣背負家庭壓力的中年人？還是只是來獵奇的旁觀者？“疼?！彼_口，聲音沙啞，變聲器都遮不住的顫抖，“但不是習慣了……是沒辦法?！?lt;/p>提詞器瘋狂閃爍：“偏離劇本！回歸！”她無視。繼續(xù)對著鏡頭說：“你們知道嗎？我其實……不想做這個直播?！?lt;/p>彈幕停頓了一秒，然后井噴：“什么情況？”“劇本崩了？”“是不是有隱情？”“A先生”私信：“立刻回歸劇本！否則尾款取消，債務曝光！”她看著那條威脅，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鏡頭捕捉到了。那個笑容里沒有甜美，只有疲憊，還有……一絲解脫。“他們威脅我。”她對著鏡頭，語速加快，“說我如果不按劇本做，就曝光我家的債務，讓我父母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還說我之前的診斷書……雙相情感障礙，也可以變成‘精神有問題，不值得信任’的證據(jù)?！?lt;/p>綠幕布在她身后晃動，虛擬臥室的溫馨背景開始出現(xiàn)像素錯位，像夢境在崩塌。“但我想說，”她深吸一口氣，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債務是真的。病是真的。疼……也是真的?！?lt;/p>她關掉美顏。瞬間，屏幕里的女孩變回原樣：黑眼圈，痘印，蒼白的臉色，手臂上那道真實的血痕，還有舊傷疤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彈幕靜止了。整整三秒，沒有一條新消息。然后，“深海觀察者”發(fā)了一條：“精彩。真實比劇本更有戲劇性?！?lt;/p>接著是更多的打賞，更多的火箭，更多的“心疼”。但楚雨薇不在乎了。她盯著鏡頭，像在盯著深淵，而深淵也在盯著她。“所以，”她輕聲說，聲音清晰，沒有顫抖，“救救我。”不是劇本里的臺詞。是她自己的話。三個字。像石子投入死水。直播突然中斷。屏幕黑掉，顯示：“主播涉嫌違規(guī)，直播已關閉?！?lt;/p>房間里只剩下綠幕布微弱的光，和手機屏幕上“A先生”最后一條消息：“你完了?！?lt;/p>楚雨薇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血已經(jīng)凝固。疼，但清醒。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蘇硯舟的電話。響了兩聲，接通。“喂？”蘇硯舟的聲音帶著睡意。“我……”楚雨薇開口，眼淚終于掉下來，“我需要幫助?！?lt;/p>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說：“地址發(fā)我。我馬上到。”掛掉電話，她看著黑掉的直播界面。違規(guī)關閉，意味著賬號可能永久封禁，意味著尾款沒了，意味著債務威脅可能成真。但她不后悔。因為至少，在最后三分鐘，她是真實的。而真實，比任何劇本都值得。窗外夜色濃重。城市另一端的某個房間里，“A先生”關掉監(jiān)控屏幕，對身后的人說：“數(shù)據(jù)收集完成?！鎸嵄罎⒅辈ァＰ?，訓練進度87%?！?lt;/p>“情緒峰值數(shù)據(jù)呢？”“完美?！薄癆先生”調(diào)出一張圖表，“恐懼、羞恥、絕望、最后是……求救。完整的心理崩潰曲線。這套數(shù)據(jù)，夠我們優(yōu)化下一個版本的‘情感預測算法’了?！?lt;/p>“那個女孩怎么辦？”“棄子?！薄癆先生”點燃一支煙，“債務威脅繼續(xù)，讓她保持壓力。我們需要觀察……一個人在失去所有希望后，會做什么?！?lt;/p>煙圈在黑暗中緩緩上升，像某種祭奠的香。而楚雨薇不知道，她的“真實”，成了別人算法里的一行代碼。她只知道，蘇硯舟在趕來的路上。而今晚，她終于說出了那三個字：“救救我?！?lt;/p>雖然微弱，但那是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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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字浮生錄17—直播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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