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受降（4）那段激蕩的歲月

平安老爹

第四章 17 /? 9月22日，一方面軍總司令盧漢將軍專機從蒙自機場起飛，直飛河內。同機的有參謀長馬锳和司令部的一些參謀人員。盧漢興致很高，在機艙內不停地從舷窗眺望地面。從滇南到河內都屬亞熱帶氣候，從舷窗望去，地面上是大片大片的亞熱帶雨林，連綿不斷的綠色，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山巒。連年的戰(zhàn)亂，一路上見不到新的城鎮(zhèn)。小塊小塊的壩子里有連片的水田和旱地，收購了莊稼的田里露出黃紅色的土壤，在大片的綠色中呈現(xiàn)出不規(guī)則的斑塊。駐守滇南幾年，盧漢到過駐地的這一片好多地方。戰(zhàn)火沒有燒到云南的土地上，百姓們還能有個正常的生活，只是為了戰(zhàn)爭承擔了太多的負擔，過得十分困苦。終于勝利了！盧漢心里感嘆。1937年，云南地方政府主動向國民政府請戰(zhàn)，要求派軍隊到抗日前線。短短幾個月時間，編練了近4萬人的隊伍，編為國民革命軍六十軍，盧漢為首任軍長。60軍的槍械裝備，國民政府沒有撥款，由云南地方政府籌集，全部裝備了法式軍械，是云南政府多年積累的最好武器。近4萬人的隊伍，沒有汽車、火車運輸，全靠雙腿從昆明出發(fā)，徒步走到湖南。 那時，前線的戰(zhàn)況十分令人擔憂。國軍同日軍幾乎是一觸即潰，大片土地淪喪，數(shù)十萬軍隊投降當了偽軍，“速敗論”甚囂塵上。國民政府特地安排60軍在武漢舉行了一個入城儀式。近四萬將士風塵仆仆，卻士氣高昂，軍容嚴整，清一色的法式步槍、機槍，和平時的軍隊完全不同，給圍觀的市民們留下了極好的印象，經(jīng)記者報道后，給輿論界帶來了一點新的氣息。60軍參加的第一次戰(zhàn)役是臺兒莊戰(zhàn)役。戰(zhàn)役中60軍奉命堅守禹王山陣地二十余日。日軍憑借先進的武器裝備，數(shù)百次進攻，始終未能突破60軍防線，只獲得一萬二千人的傷亡。自從侵略中國以來，日軍從未遇到如此強悍的對手，說是“第一次見到中國蠻子軍?！?lt;/p> 這一戰(zhàn)，60軍參戰(zhàn)的三萬六千人，傷亡達一萬八千人，而且陣亡人數(shù)超過負傷者。183師一個營，首遇日軍，堅守陣地，子彈打光了，就和日軍拼刺。到戰(zhàn)斗結束，僅余一名傷員，其余五百余人全部戰(zhàn)死。報告送到團部，團長含淚拍案：“真不錯，沒有墮我滇軍的威名。”至此，滇軍算是一戰(zhàn)成名。云南人民除了補充60軍外，又新編成了新3軍、新52軍赴抗日前線，這兩個軍后來再也沒有回到云南。編成93軍，駐守中越邊境。云南軍隊在抗戰(zhàn)中參加的重大戰(zhàn)役有臺兒莊戰(zhàn)伇、武漢保衛(wèi)戰(zhàn)、長沙保衛(wèi)戰(zhàn)等20余次，小戰(zhàn)役和陣地守衛(wèi)戰(zhàn)不計其數(shù)，犧牲的三迤子弟超過10萬人。從1938年到今天，盧漢一直隨軍隊在前線，看到犧牲的將士，還有軍醫(yī)院殘肢少臂的士兵，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家鄉(xiāng)子弟，都如同兄弟子侄。他把他們帶到了抵抗外敵的戰(zhàn)場，卻不能把他們帶回家鄉(xiāng)交給他們的父母。從軍三十余年，盧漢從一名士兵到小排長，直到手握20萬大軍的將軍，他參加過無數(shù)次的戰(zhàn)斗，也見過數(shù)不清的傷亡。只有在抗日前線，面對傷亡的士兵，他的心情才會如此沉重和復雜。在國家領土完整、民族存亡大義面前，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渺小的，所有的犧牲和傷亡，又都是偉岸和值得尊重的。 盧漢心想，等穩(wěn)定下來，一定把陣亡滇軍將士的名錄收集齊全，做成碑文，讓我們的后人不要忘記戰(zhàn)死沙場的云南子弟。坐在盧漢對面的參謀長馬锳見他臉色稍霽，便想調節(jié)一下氣氛，說：“盧總司令，這幾天我聽到個笑話，讓我想起來就笑?！?lt;/p>“什么笑話？”“說是我們滇軍訓練士兵的。”馬锳重復了那個“草鞋、草鞋，草鞋布鞋草鞋”的逸事，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盧漢也笑了：“這個笑話編得有點意思。”馬锳分析說，滇軍新兵基本都是農家子弟，不認識左右，分不清立正、左轉、右轉等口令很正常的，一般訓練幾天就習慣了，哪里用得上左腳穿草鞋，右腳穿布鞋來識別。不過也不排除個別地方訓練新兵有各種各樣的辦法，說不定真有什么草鞋步鞋布鞋的做法。馬锳停了一下，又說，這幾天才冒出這個說法，肯定和滇軍到河內受降有關。盧漢輕輕頷首，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一支連左腳右腳都分不清的軍隊，最終代表中國軍隊到國外受降。八年間所有的犧牲和傷亡都有了回報。打完臺兒莊戰(zhàn)役，蔣先生稱贊60軍為“國之勁旅”，實至名歸啊。18 /飛機平穩(wěn)地降落在河內機場。盧漢站到舷梯上有點意外。停機坪上站了一大片人，左邊一片穿國軍制服，前面是來迎接的國軍高級將領，后面是警衛(wèi)部隊，排成整齊的隊伍，如同接受檢閱。右邊是歡迎的民眾，占了一大片，估計上千人。盧漢知道當?shù)孛癖姇須g迎他，但沒估計到會有這么多人，不覺正一正衣冠，走下舷梯。人群中有節(jié)奏的喊起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盧漢將軍！”看起來是有組織的，還排練過的。兩個女孩子走過來，手里捧著鮮花，身穿白色的奧黛——傳統(tǒng)的越南女性的裙子，上半身像中國的旗袍，腰以下開叉，里面是白色的闊腿褲，還顯得腰肢纖細，青春朝氣。盧漢接過鮮花，等兩位少女左右站好，攝影師拍照，然后才把鮮花交給副官。歡迎人群最前面的是胡志明，跨前兩步握住了盧漢的手：“盧總司令辛苦了，歡迎你到河內受降?！?lt;/p>對胡志明，盧漢是早有所聞，只是沒見過面。越南共產(chǎn)黨領導人，早年間反法國殖民?？箲?zhàn)起，又組織抗日。長期在中國國內，主要在云南和兩廣，前幾天宣布成立了越南民主共和國。受降前，一方面軍曾請示過國府，國府回答是不干預越南內政。所以盧漢還是表現(xiàn)出了應有的熱情和尊重，回答說：“謝謝你親自到機場來，也要感謝越南民眾對我們受降軍隊的熱情。”盧漢同前排的代表一一握手，他們代表越南的各族各界，有各個商會的代表、民眾團體的代表、政團黨派代表，還有華僑代表。一位華僑老人搖著盧漢的手，老淚縱橫，連聲說：“又見王師，又見王師??！”再次向歡迎人群揮手致意，盧漢才走向列隊的官兵。值星官高喊：“立正，敬禮！”士兵行軍禮。十來個中將少將逐一敬禮握手。最后一位是龍澤匯，在這個場合也很正式的跟盧漢敬禮道：“總司令辛苦了?！?lt;/p>盧漢沒回軍禮，和他握握手，顯得隨意而親近。勝利了，接下來是受降。對于一個軍人而言，接受敵人的投降無疑是一件十分榮耀的事。和兇殘的日軍打了八年，最終在河內接受日軍的投降，絕對是盧漢軍人生涯的高光時刻。他將在盟軍軍官、各界代表還有新聞記者的見證下，接受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日軍投降。這是一個會載入史冊的時刻，作為受降主官，盧漢會與這一時刻長存于歷史的記憶。這種興奮的心情，從盧漢受命為河內受降主官的時候就開始了。不過數(shù)十年間的戎馬生涯，養(yǎng)成寵辱不驚的樣子，平時興奮的情緒掩藏得很好，此刻站在河內機場上，在高級將領的簇擁下，興奮的情緒又流露出來。盧濬泉等一干將軍情緒也很好。盧漢是受降主官，他們幾位將軍都是受降成員，會和盧漢一起見證、參與這個歷史性的時刻?？粗鴶橙速橘朐谀_下向自己投降，勝利者的喜悅是別人難以理解的。盧漢對隴耀：“你的部隊過來時比別人都辛苦，你那邊是完全沒有路的?！?lt;/p>隴耀的部隊駐金平一線，從金平到河內沒有大道，只有崎嶇小路。士兵都是用砍刀鋤頭，挖開道路，一路步行過來的。隴耀說：“其實都差不多，都難走。一路上受傷的中瘴氣的，每個部隊都有?！?lt;/p>盧漢問士兵情緒好嗎。隴耀說士兵情緒高昂，“還有人問我能不能回家春耕呢？”幾個將軍都點頭稱是。滇軍士兵都是農家子弟，軍官們也基本出自農家，好多人都這樣想，勝利了，該回家種田了，好好過日子去了。有的已經(jīng)盤算過了，受降完，回國拿點遣散費，回家或許還能趕上春耕生產(chǎn)呢。盧漢的車隊進入河內市區(qū)，街兩邊的人群忽然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有些市民還手握彩旗，對車隊揮手致意?？磥硎忻駛兌贾朗鞘芙抵鞴俚搅?。 19 /一方面軍司令部住進法國的越南總督府。這是一棟法式風格的大樓，中間是塔樓，左右兩側為翼樓，帶著幾級大理石臺階，前面還有一個寬闊的廣場，叫巴亭廣場，顯得十分宏偉氣派。到了河內，盧漢連著開了幾天會。開遠洽降后，一方面軍副參謀長就帶著一個工作班子進到河內，建立前進指揮所，開始受降的各項準.備工作。日軍按指令老老實實的待在營房里，自行清點、集中槍械武器。受降部隊進入指定位置時間不長，到順化的一線的60軍才進入位置兩三天。按照預定計劃，各部隊已經(jīng)派人看守日軍的軍營和倉庫，日軍未經(jīng)允許，不得外出。下一步，還要組成若干工作小組，逐一按照清單接收武器裝備，監(jiān)視日軍分批集中到指定地點，等待遣返。越南北部的局勢已經(jīng)完全在受降軍隊的有效控制之下。 原先被關押在集中營的俘虜約4000人已獲得解救，其中大部分是法國軍人。盧漢派人去看望，先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盟軍俘虜直接移交給了美軍，法軍俘虜要等和法國政府協(xié)商。去的一位國軍上校報告說，就是法國俘虜能嚷嚷，又要給他們自由，又要給他們槍械。盧漢安排說，先給他們增加點伙食費。住呢，還是住在老地方，不要隨意出入，槍械是堅決不給。這些法軍過去是殖民地占領軍，當主子當慣了，讓他們隨便到大街上，弄不好會給你整出點治安問題來。局勢是穩(wěn)定的，要盡快做好準備，保證受降儀式的順利進行。受降儀式的地點，都同意就在原總督府。二樓上有個寬敞的大廳，能容納幾百人，本就是法國總督舉行重大禮儀活動的地方。受降那天，原先93軍派的警衛(wèi)力量就有點不夠。盧漢說，從特務團抽一個營過來，負責總司令部的保衛(wèi)，讓朱家璧把團部也搬過來。盧漢到河內的第二天，重慶也有一架飛機飛到河內。飛機內是河內受降的顧問團，由行政院從外交部、內政部、經(jīng)濟部、財政部等六個部門各抽一個人組成。顧問團當天想見盧漢，盧漢事情太多，拖了兩天才見。顧問團召集人凌其翰介紹完顧問團的成員，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盧漢，說：“行政院的文件，請盧總司令過目?！?lt;/p>文件的標題是《占領越南軍事行動及行政設施十四項》。盧漢翻看，眉頭就緊緊皺起來了?！妒捻棥返闹饕獌热荨⒑诵狞c就是關于受降和越南行政的一切事項，都要和法國人商量著辦，具體的協(xié)商過程和結論都由顧問團去辦。完全是承認法國是殖民政府，等于把抗戰(zhàn)勝利的果實拱手讓給了法國人。甚至連受降都要法國人派人參加。 盧漢讓副官去請參謀長。馬锳進了會議室，接過文件仔細看。盧漢心里非常生氣：這種重大問題，行政院事先不征求意見，盧漢這個受降主官全然不知，而且和原先確定的受降原則大不一樣，行政院居然就正式行文，還由一個顧問交給盧漢，要求他執(zhí)行。馬瑛看盧漢臉色鐵青，把《十四項》丟到凌其翰面前，說：“原先委座給我們的訓示不是這樣的?！?lt;/p>凌其翰還打個官腔：“我們怎么答復行政院？”盧漢站起來，把面前的杯子重重一頓，說：“盟軍總部提議，委座也同意將越南北部交給我方國際托管。這個關鍵點如果要改變，應由委座電令我部?！?lt;/p>馬锳也說，接受日軍投降受降程序和出席的人員，芷江受降已經(jīng)有明確規(guī)定，不能輕易改變。盧漢這個舉動幾乎可以說是拍案而起了。在盧漢面前，幾位顧問不敢強硬，頭上都冒出汗來了，嘴里囁嚅著什么，退出了會議室。這個《十四項》是行政院弄出來的，想通過在越南問題上對法國人的讓步，換取法國人在國際上的支持。顧問團內部也有人認為《十四項》對法國人讓步太多，損壞了中國和越南的權益。 2 0 /下午，前法國駐越南司令亞歷桑德拉便要求見盧漢。日軍和法軍之間的關系是個非常狗血的劇情。清末，法軍在中法戰(zhàn)爭中吃了敗仗，清朝還同法國人簽訂了賣國條約，放棄越南這個曾經(jīng)的藩屬國，越南成了法國的殖民地。二戰(zhàn)前，法國人建立所謂固若金湯的馬奇諾防線，可納粹的坦克一來不到一個月，法國政府就宣布投降。后來是戴高樂跑到國外成立了臨時政府，才算保持一點顏面，保存了一點抵抗的血脈。1940年，日軍在越南南方登陸。在歐洲，法國政府投降，法國就加入了德意日軸心國的陣營。理論上說，駐越南的法軍和日軍是一伙的。日本人給法國人面子，表面上還維持著法國對越南的殖民統(tǒng)治，只是在越南修筑了若干軍事基地，把它當成進攻中國大后方的橋頭堡?？箲?zhàn)期間，日本飛機一百多次轟炸昆明和滇西、滇南的城市，其中多次就是從河內機場起飛的。滇軍回防滇南一線，日軍不愿和滇軍硬碰，改由老撾、緬甸方向進攻滇西，目的還是包抄中國的大后方。在日本軍隊眼中，駐越的法國軍隊戰(zhàn)斗力極低，做幫兇都嫌不夠資格。1945年時，戴高樂領導的抵抗力量逐步發(fā)展成盟軍的一支力量，駐越的日軍司令坐不住了。法國人變臉太快，善于投降，生怕他們哪天又翻臉去投靠盟軍，干脆徹底解決，少一個后顧之憂。1945年3月，駐越日軍突然對法軍發(fā)動進攻。駐河內的法軍司令亞利桑德拉跑的比兔子還快，給日軍留下了一封投降書，一撒腿就跑到云南去了。剩下的法軍無人指揮，不到三天時間，全軍瓦解。有四千多人向日軍舉手投降，進了日軍的集中營。還有一千多人零零星星逃出生天，進了云南。還是滇軍設立了兩個安置點安置他們。對這種軍隊，盧漢連親自去慰問一下的心情都沒有。日本人才一投降，在昆明的亞歷桑德拉頓時滿血復活。安排好飛機，又去找了國軍陸軍總司令部駐昆代表，要求立即飛河內。國軍這邊沒有慣著他，告訴他在9月2日的洽談之前不得有任何舉動。聽說連機場都接到了通知，把他的飛機輪子給下了，連強行起飛的可能性都沒有。在滇軍中被傳為笑話。滇軍向河內進發(fā)途中，亞歷桑德拉又通過外交部門找到行政院，給他的飛機放行，提前到了河內，去占了河內的總督府，擺出個法國殖民政府的樣子。93軍進駐河內，把他從總督府里攆出來，把總督府作為一方面軍司令部。晾了他兩天。盧漢還是見了他一面。見面是個小會議室，一個長條桌，主賓雙方對坐，像是談判。盧漢和馬锳是一身戎裝，亞歷桑德拉穿了套西裝，還掛個紅領帶，氣氛很不搭。他沒法穿軍裝，原先的軍裝是投降納粹的那個法國政府的，穿上像是來投降，只好打扮成文職人員了。馬锳先開口：“先生一直要求見一方面軍長官，不知有什么事兒？”連句寒暄都沒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亞歷桑德拉只好直接說：“我認為我應該代表法國政府參加受降儀式?！?lt;/p>盧漢嘴角微微下撇，心里有點鄙視這位仁兄。日軍進攻河內，他跑的比兔子還快，丟下軍隊不管，任由幾千士兵跑的跑、降的降，算個什么軍人？難道把戰(zhàn)場當成巴黎上流社會的舞會，有興致去看個熱鬧，沒興致拔腿就走。馬锳又問：“其他還有什么要求？”“受降儀式上還應該懸掛法國國旗。”“其他呢？”“其他沒有了，就這兩條?！?lt;/p>馬锳看看盧漢，盧漢嚴肅的說：“二戰(zhàn)的戰(zhàn)勝國只有中美英蘇四國，法國并不是戰(zhàn)勝國，為什么要在受降儀式上懸掛法國國旗？”盧漢說的慢，讓翻譯逐句翻譯后又才接著說：“據(jù)我所知，亞歷桑德拉先生并非外交途徑承認的法國政府代表，怎么能代表法國政府出席受降儀式？”翻譯的話音才落，亞利山德拉氣沖沖的接上說：“我可以通過外交途徑確認。”盧漢強調說法國不是戰(zhàn)勝國，不可能有法國人代表法國參加受降儀式。亞利桑德拉似乎忘記了他曾經(jīng)給日軍留下投降書，然后再逃跑，還堅持說：“我是一名法國軍人，我有理由見證我們的敵人投降?！?lt;/p>要不是顧忌外交禮儀，盧漢幾乎想開口罵他了。馬锳適時地插了一句：“在越南的法國軍隊不是都投降了嗎？”亞利桑德拉臉憋的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盧漢最后說：“你可以以個人身份作為觀禮代表參加受降儀式?！?lt;/p> 盧漢忙著視察部隊，召開會議，聽取各種匯報，連過幾天才通知龍澤匯來見。龍澤匯在客廳門口先敬禮喊報告，聽見盧漢叫“進來”，他才進門，見沒有其他人，又喊“姐夫”，坐在沙發(fā)上。晚間了，盧漢沒穿軍裝，穿著件薄長袍，不像殺伐決斷的軍人，有幾分像個鄉(xiāng)間的教書先生。讓勤務兵端上咖啡，說：“你嘗嘗，說是正宗的法國咖啡，好像比昆明東來順的要好一些?！?lt;/p>龍澤匯端起杯子嗅一嗅：“好像更香一些?！?lt;/p>龍澤匯從南京黃埔八期畢業(yè)回滇，已經(jīng)進第13個年頭了。龍云的小表侄，又是盧漢的小表弟和內弟，占據(jù)了天時地利人和，任一方面軍后勤司令部司令也有些時候了。在別人看來，真正是仕途順利，其實也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在滇軍的“官二代”中，算是腳踏實地，勤懇認真的。龍云有三個兒子，入了軍界，時間長，職位都不低，都乏善可陳。老大現(xiàn)任暫19師師長，防守滇西時，日本人進攻騰沖，他沒有積極調兵遣將，布置防衛(wèi)，卻一撒手溜了，惹在滇軍內部一片怨聲。還有昆明出了名的龍三公子，霸占良家婦女不止一次，夠得上惡衙內。當了幾天的補訓團團長，沒幾天待在軍隊里。盧漢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沒有進軍界，按照一般世家的做法，讀書留洋。比起來，龍澤匯在軍界的滇軍二代中，算得上是出類拔萃，或許將來滇軍還要靠他挑大梁。盧漢和他身為同輩人，但年齡大了十多歲，其實是兩代人了。龍澤匯進了軍界，和盧漢既是親人又是下屬。盧漢對他多年來既關照又要求，特別在家中時，時時都有指點，一些重大事情也會講給他聽，讓他參與分析，既有考校的意思，也是幫助他提升。閑聊幾句，盧漢轉入正題，問：“你怎么看眼下越南這個局勢？”題目有點大，龍澤匯邊思索邊緩緩回答：“唔，我估計受降這事問題不大，不太可能出現(xiàn)什么意外……”越南北部的日軍已經(jīng)按照國軍要求，分批集中在海防機場旁，所有的武器裝備封存。進入越南后，國軍安排部隊包圍日軍駐地，并接管了全部武器裝備。日軍參謀長每天都向滇軍聯(lián)絡官報告日軍情況。國軍進越南這些時間也沒有發(fā)現(xiàn)零星流竄或者抵抗的日軍。所以龍澤匯有把握說受降估計不會有什么意外。“再有個跪地乞降、午門獻俘之類的就精彩了?！?lt;/p>龍澤匯說了個玩笑話。盧漢哈哈一笑，長期身居高位，很少開玩笑，說：“對那些作惡多端、罪大惡極的人也不能輕易饒過，不能說投降了，罪行就一筆勾銷。我已經(jīng)安排軍法處整理材料，還得抓一批戰(zhàn)爭罪犯才行?！?lt;/p>盧漢眼里掠過一絲狠色，見多了國軍犧牲的將士，見多了死于侵略者炮火或戰(zhàn)亂的百姓，對投降的日軍，他猶有恨意，恨不得把所有殺害過無辜百姓、燒殺搶掠的日軍判刑槍斃?？伤皇莻€高級軍官，沒有審判戰(zhàn)犯的權利。龍澤匯說：“中央那邊呢，老蔣會同意抓多少戰(zhàn)犯？”“管他呢，我們先抓了再說。審判不審判是中央的事兒，抓不抓是我們的事兒?！北R漢喝口咖啡，又轉了個話題，“你說受降后會有什么變數(shù)？”龍澤匯說：“法國人……”法國人早幾天就到河內，還想擺出原先的總督樣子。滇軍不吃他這一套，一進河內就把他從總督府趕出來。這兩天又來拜訪，提出要作為戰(zhàn)勝方參加受降儀式，被拒絕了，只允許他以來賓身份參加。雅爾塔會議時，在劃分受降區(qū)，幾個巨頭就確立中國戰(zhàn)區(qū)由蔣介石為總受降官，越南北部及老撾大部分地區(qū)都劃入中國戰(zhàn)區(qū)，由中國軍隊受降。越南南部由英軍受降。當時法國代表說法國要參加河內受降，羅斯?；卮鹫f，如果法國可以參加河內受降，那么中國也可以參加歐洲的受降。法國代表這才悻悻作罷。盧漢聽過這個傳聞，國府命令他到國內受降時，也明確法國不屬于受降一方，所以他干脆拒絕了法國人的要求。龍澤匯接著說：“法國人和胡志明完全是水火不相容，如果以后法國人再派軍隊過來，形勢就會變得復雜?！?lt;/p>胡志明從中國回越南，馬上就宣布成立了民主共和國。重慶國民政府對他的態(tài)度暫時不太明確。盧漢心里明白，要等中共毛澤東主席同蔣介石談出個結果來。如果國共雙方談的和諧達成和平，對胡志明可能會有個好的態(tài)度。如果是國共談不攏，老蔣要是像抗戰(zhàn)前一樣堅持剿共，對胡志明絕對會視如冦仇。至于法國人派軍隊重返越南，得等戴高樂先穩(wěn)定了國內。十萬滇軍駐扎在北越，法國人能派個幾千萬把人的軍隊過來。盧漢還真沒看在眼里。法國人嘛，玩點浪漫還行，說起打仗真的不值一提。后來的事態(tài)發(fā)展，證明盧漢還是估計得太樂觀了。這些還都是些不確定因素，盧漢表面漫不經(jīng)心，實則是在提點龍澤匯。盧漢問：“你聽說行政院的那個十四項了嗎？”龍澤匯點點頭：“聽說了。”滇軍中高級將領都知道十四條，都想不通宋子文這個舅子為啥要討好法國人。盧漢心里也鬧不明白，十四條是國舅爺?shù)闹饕?，還是老蔣的主意，只不過讓舅子出頭？盧漢又問：“其他你還有什么擔心的？”“滇軍全都開到越南，省里只有幾個保安團……”事情有點兒大，龍澤匯猶豫著能不能往下說。“這個擔心不光你有，你那個老同學朱家璧也說過?！?lt;/p>盧漢記得盧濬泉報告過朱家璧的看法，盧漢自己心里也有隱隱的擔憂。十萬滇軍全數(shù)開往越南受降，云南南部邊境換成中央軍駐防，一旦受降結束，滇軍回防云南，如果中央軍不讓路，滇軍就會變成孤立于國外的孤軍了。到河內受降，是一個抗日軍人至高的榮耀，所有的滇軍將士都十分歡欣。對龍云盧漢這些高層來說，還有更深的考量。駐越日軍還握有大量武器裝備，步槍、輕重機槍、各類大炮、無數(shù)的彈藥，對于擴充滇軍實力，提升滇軍戰(zhàn)斗力有極大效力。這是全軍赴越受降的原因之一。駐越日軍有三萬多人，表面上是投降了，可是誰也不能保證由少數(shù)軍國主義軍官一煽動又要頑抗，萬一發(fā)生最壞局面，十萬滇軍的確也不算多。加上老蔣一直向龍云保證，只要受降完畢，穩(wěn)定越南的形勢，就讓滇軍完全撤回云南，龍云這才同意滇軍開往越南受降。當然，后來發(fā)生的事情證明，龍云和盧漢對老蔣的卑鄙無恥、陰險狠毒是遠遠估計不夠的。 對越南這個國家，云南地方高層有著十分復雜的感情。從明清時期，越南就一直是中國的藩屬國，新王登基都要得到中央政府的承認，每年都要向中央納貢稱臣。期間反叛、平叛多次發(fā)生，由于復雜的地形和距中原太遠，中央政府一直未能將其納入版圖，始終作為一個藩屬、被保護國而存在。云南南部大部分邊境線同越南接壤，很多地方?jīng)]有十分明確的邊界線，邊民們互相來往，通婚聯(lián)姻，都是親戚，稱中國為大朝，稱越南為小朝。上世紀法國人占領了越南南部，劃為其殖民地。沒幾年，又不斷向北方蠶食，甚至出兵威脅云南，要逼清政府承認越南獨立。清軍將領馮子才在鎮(zhèn)南關大敗法軍，黑旗軍也在云南大敗法軍，史稱中法之戰(zhàn)。這一仗是晚清軍隊對外僅有的一次勝仗，打的法國政府內閣倒臺。中國軍隊勝了，清廷反而簽了不平等條約，把越南交給了法國人。從此，法國人以越南為基地，不斷向北擴張，把云南和廣西劃入了勢力范圍。云南的海關被法國人把持，云南的對外貿易被法國人壟斷。法國人修了條米軌鐵路，連通昆明到海防，是云南唯一的出口通道，也是法國人經(jīng)濟上剝削云南的工具。法國文化對云南的影響，在昆明街頭更是隨處可見。好多富貴人家的房屋別墅，建筑風格都是帶著濃濃的法式味道。法棍面包、法式咖啡，法國文化思想影響云南上層，就連滇軍的武器裝備也多是法國制造。抗戰(zhàn)前，云南通過法國了解西方，同時云南的軍人們也記住中法戰(zhàn)爭中中國軍隊的勝利和清廷屈辱的退讓，心里都有一種隱秘的復雜的情緒。盧漢心里或許有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念頭。作為解放者到越南去，在這塊土地上弘揚中國軍隊的榮光。如果能夠在越南支持起一個親華的政府，保證了越南的穩(wěn)定，云南的南部就少了個威脅，對于將來云南的經(jīng)濟發(fā)展會有極大的好處。1927年龍云取得云南軍政領導權，花了很多精力在地方經(jīng)濟的發(fā)展上。云南特別是滇中地區(qū)，經(jīng)濟是有進步的，昆明從一個邊疆破舊的省城變得十分的熱鬧。盧漢跟隨龍云打天下，也當過幾年的省財政廳長，從一個邊遠山區(qū)的少數(shù)民族子弟發(fā)展成為滇軍執(zhí)掌者，對云南有很深的家鄉(xiāng)情結，他當然希望抗戰(zhàn)勝利后的云南會變成一塊富裕的土地。全軍到越南受降，這些都是考量的因素。盧漢又轉了話題：“最近見到朱家壁了嗎？”“前幾天見到過呢，送了幾個越南的特務過來?！?lt;/p>龍澤匯在軍校和朱家璧是同學，身份相近，常在一起玩耍。假期回到昆明，盧漢也見過幾次，印象不錯。朱曉東的侄子，滇軍子弟嘛，一直在朱曉東家生活，出生農家，小時候做過農活，身上多一些質樸的味道，少一些紈绔的氣息。“在蒙自，我還到他的營里去看過?！北R漢說，“帶兵有點兒辦法。”龍澤匯說：“有些人老不滿，說他把八路軍那一套搬過來了?！?lt;/p>盧漢笑笑：“還有人說他是共產(chǎn)黨，是赤化分子呢?！惫逝f子弟，盧漢天然有些感情，朱家璧帶的部隊士氣高，有戰(zhàn)斗力，拉出來一看，就和其他部隊不一樣。“管他赤化不赤化，”盧漢說，“真要是老蔣容不下他，要抓他時，送他走就是了”龍澤匯應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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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受降（4）那段激蕩的歲月

平安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