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古人認為：人死后“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p><p class="ql-block"> 老祖宗暗示我們，人死雖然如燈滅，但每個人，生前無論有錢沒錢，有權(quán)沒權(quán)，哪怕一無所有，死后都會給后人留下點屬于自己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去年深秋午后，細雨連綿，看望一位朋友。</p><p class="ql-block"> 路過老舊的國企職工宿舍樓，一排二層的磚混結(jié)構(gòu)樓房，建于上世紀七十年代。</p><p class="ql-block"> 在一幢宿舍樓前，看見一堆棄物，大概是逝者生前用過的東西，全都濕漉漉堆疊在臺階邊的空地上。</p><p class="ql-block"> 有被子、墊被、毛毯、床架、床墊，輪椅；有頸椎按摩儀，鋁合金四腳拐杖；有十來張黑膠密紋唱片，幾本封面或黃或紅的曲譜本……</p><p class="ql-block"> 死者的棄物中，最醒目的，是一把蟒皮六角二胡。</p> <p class="ql-block"> 宿舍樓住戶都是退休職工，死者生前，大概就是普通工薪族。</p><p class="ql-block"> 看來，死者拉二胡只是玩票，沒準玩出了專業(yè)水平。</p><p class="ql-block"> 在朋友家吃了晚飯，喝了點小酒，回家時天色已黑，秋雨依然下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走下臺階，下意識瞅了瞅邊上的棄物堆。</p><p class="ql-block"> 路燈的昏影下，死者的遺物發(fā)出慘白的光暈，有點瘆人。</p><p class="ql-block"> 六角二胡靜靜躺在那兒，琴頭上精雕細刻的龍首，閃動著微光。</p><p class="ql-block"> 這時，從棄物堆里，突然發(fā)出二胡的弦聲，就像有人藏身在里頭，悠悠拉著二胡。</p><p class="ql-block"> 說是“拉”，更像是“聯(lián)奏”，斷續(xù)連綴二胡名曲，忽而流暢婉轉(zhuǎn)，忽而變奏頓挫；時而阿炳激昂的《聽松》，時而劉天華愴涼的《悲歌》。</p> <p class="ql-block"> “嘎”地一聲，琴弦崩斷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我渾身一顫，四周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 左右環(huán)顧，不見一個人影。</p><p class="ql-block"> 我已經(jīng)膽顫心驚，立馬快步離開。</p><p class="ql-block"> 身后的二胡，再一次發(fā)出“嗚嗚”聲，似乎有人正在調(diào)弦。</p><p class="ql-block"> 我是無神論者，對棄物堆里發(fā)出的二胡自鳴，不會做出詭異怪誕的浮想。</p><p class="ql-block"> 雖然不見拉琴人，但那些老舊樓宅，或許潛藏著民間二胡演奏高手，在雨夜寂寞中自娛自樂；也許是有人放大音量，播放二胡的演奏唱片。</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疑惑：弦聲，分明就是從棄物堆里發(fā)出的。真是奇了怪了。</p> <p class="ql-block"> 這件事，就這樣窩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風和日麗的中午，特地來到堆放棄物的那座樓前。</p><p class="ql-block"> 臺階邊，棄物堆還沒清理，鋪滿了國槐樹的羽羽落葉。</p><p class="ql-block"> 棄物堆里，蟒皮六角二胡還在，但慘不忍睹。</p><p class="ql-block"> 琴軸被折斷，琴弓竹制的弓桿，硬生生地拗斷；琴筒前口的蟒皮，被利器割成“井字”豁口。</p><p class="ql-block"> 兩根琴弦被拉斷，拖著長長的弦線，仿佛兩縷剪不斷的細長眼淚。</p><p class="ql-block"> 一天前，二胡還好身好臉的。顯然，被人刻意損毀了。難道，有人受不了二胡雨夜自鳴的弦聲？</p><p class="ql-block"> 棄物堆里的二胡，為什么能自鳴？裊裊琴聲，充溢淡淡憂傷，莫非是逝者的靈魂，在雨夜清冷的燈影里，獨奏人生無常？</p><p class="ql-block"> 無法解釋，也不想解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