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包北瓜籽引起的遐思》</p><p class="ql-block"> ——追憶我的母親劉書娥</p><p class="ql-block">中山詩文社‖王發(fā)勤‖隨筆</p> <p class="ql-block">谷雨前后，按瓜點豆。這句流傳在鄉(xiāng)間的農(nóng)諺，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每到這個時節(jié)，便輕輕打開我心底最深的記憶閘門，牽出萬千綿長又酸澀的情愫。年歲漸長，越是在中山名酒城·云酒倉的忙碌中奔波，越偏愛抽空回到老家東托，打理房后那二三分地的小菜園。或許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或許是母親留下的潛移默化，我總愿意親手種下那些當年母親悉心栽培的蔬菜，不用化肥，不打農(nóng)藥，循著母親當年的樣子，種出一園子純天然的綠色蔬果，仿佛這樣，就能離母親更近一點，再近一點。</p> <p class="ql-block">清明時節(jié)，我去父母和祖父母的墳前插紙嘟嚕，看著墳邊雜草叢生的空地，心里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在這里種上幾顆北瓜吧，待到藤蔓蔓延、瓜果垂掛時，也算給這片沉寂的土地添幾分生機，就像母親當年，總能把家里的菜園打理得熱熱鬧鬧。昨日特意去菜籽店，花兩元錢買了一包甜瓜瓤北瓜籽，包裝上印著甜南瓜的字樣，可鄉(xiāng)間依舊習慣叫它北瓜，一代十二粒種子，不多，卻沉甸甸的。我在家西邊的空地里種下幾粒，剩下的寥寥數(shù)顆，本想帶去墳前栽種，可指尖觸碰到那包嶄新的種子，思緒卻猛地被拉回多年前，拉回母親親手晾曬、仔細包裹的那包北瓜籽上。</p> <p class="ql-block">我至今清晰地記得，母親在世時，每次做北瓜粥，都會小心翼翼地把瓜瓤里的籽刮出來，用清水一遍遍淘洗干凈，攤在陽光下慢慢晾曬。等北瓜籽徹底干透，她總會找來干凈柔軟透氣的紙，埑在種子下面，外層用稍大一點的紙張或舊報紙裹上幾層，最后用細白線一圈圈纏纏繞繞，系上一個小巧的繩結(jié)，小心翼翼地放在中山名酒城人民路店二樓廚房的柜臺層板上，只為來年春天，能種下這份親手留存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留種，是母親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在老家生活的那些年，每到秋季，菜園里的蔬果豐收過后，母親便會忙著采摘留種：辣椒籽、蔥籽、豆角籽、絲瓜籽、北瓜籽、冬瓜籽、黃瓜籽……但凡園子里種過的菜，她都會精心挑選顆粒飽滿的種子，一一晾曬、分類收好，從不舍得浪費。母親曾告訴我，菜籽別用塑料袋封實裝，否則第二年就不出芽了，母親向來很少去集市買菜籽、買菜秧，每年開春，她都會在菜園里尋一塊向陽的地，翻土、施肥、育苗，用自己留存的種子，培育出一茬茬嫩綠的秧苗。</p> <p class="ql-block">母親為人和善，待人熱忱，和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關(guān)系處得格外融洽。自家菜園里的菜種得多，一家人吃不完，她總會大方地送給左鄰右舍；培育的菜苗，在東托第四生產(chǎn)隊同一個小隊、同在一片菜園勞作的鄉(xiāng)親，都可以隨意來拔，她從來不會有半分吝嗇。也正因如此，后來我在老家蓋起新房，鄰里同族的鄉(xiāng)親們，每每提起母親，都是贊不絕口。家里但凡有需要幫忙的事，大家總是一呼百應(yīng)，這份深厚的鄰里情分，全是母親用一輩子的善良與厚道，為我積攢下的福蔭，護我一路安穩(wěn)，讓我始終感念于心。</p> <p class="ql-block">那包被母親精心包裹的北瓜籽，在母親離世后，漸漸被我塵封在記憶深處。后來中山名酒城人民路店撤店整理物品時，我在角落的柜臺里，重新看到了那包纏滿白線、依舊完好的北瓜籽。指尖撫過那層被歲月磨得有些發(fā)軟的紙張，看著母親親手系的繩結(jié)，我終究舍不得丟棄，小心翼翼地把它裝進箱子，帶回了東托老家的倉庫。再后來，整理倉庫、清理廢品時，我又把這包珍貴的種子，輕輕放在了新家?guī)孕}庫的臺面上，這一放，便是五、六年的時光。直到今日，握著新買的北瓜籽，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回憶，才徹底翻涌而出，再也無法平息。</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一生，從來沒有清閑過。當年和父親一起做豆腐、父親給兵營送豆腐后，忙碌完一天的營生，她還要拖著疲憊的身軀，打理村口那半畝菜園。每年春天，冰雪消融，大地回暖，母親便開始為菜園奔波：一家人攢下的農(nóng)家肥，她一筐筐搬到園里；堅硬的土地，她一鋤頭一鋤頭翻耕；整地、起壟、點瓜、種豆，每一項農(nóng)活，她都做得細致又認真。</p> <p class="ql-block">春天，菜園里破土而出的是鮮嫩的菜苗；仲夏，豆角藤順著支架肆意攀爬，掛滿一串串飽滿的豆莢，韭菜長勢喜人，青辣椒掛滿枝頭，各類蔬菜長勢繁茂，滿園生機盎然；秋天，菜園迎來豐收，各類蔬果應(yīng)有盡有，一眼望去，滿是豐收的喜悅；到了寒冷的冬天，母親也不曾停歇，她會在地里挖坑，貯藏好蘿卜、胡蘿卜、芥辣，在背陰的墻角囤好越冬的大蔥，為一家人的春節(jié)，乃至來年開春的餐桌，備足最實在的吃食。一年四季，寒來暑往，母親用一雙勤勞的手，把一家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讓粗茶淡飯的日子，也滿是溫暖與踏實。</p> <p class="ql-block">說起東托老王豆腐，母親的功勞，從來都不遜色于父親。在外人看來，母親只是在做豆腐的環(huán)節(jié)里打下手，可只有家里人知道，每當父親外出幫忙、無暇顧及的時候，母親便是家里做豆腐的頂梁柱。從挑選黃豆、清洗浸泡，到推動石磨細細磨漿，再到揉漿、煮漿、點鹵、上腦、壓制成型，每一道工序，她都得心應(yīng)手、無所不能。如今回想起來，母親的身軀那般瘦小，卻仿佛有著用不完的力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為了讓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寬裕些、舒心些，她傾盡所有，付出了數(shù)不盡的辛勞與汗水。</p> <p class="ql-block">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寵愛，年少無知時，總把母親的付出當作理所當然，偶爾因為家里的瑣碎小事，還會莫名地對著母親嚷嚷、發(fā)脾氣。如今母親早已不在人世，每每想起當年那些不懂事的瞬間，心里便滿是鉆心的愧疚與自責，只覺得欠母親的，太多太多，這輩子都無法償還。母親一生溫柔隱忍，家里的大事向來由父親決斷，她只默默承擔起養(yǎng)育子女、操持家務(wù)的重擔，從不抱怨分毫。面對繁雜的家庭瑣事，她也曾力不從心，卻始終咬牙扛起一切，把最好的都留給子女。</p> <p class="ql-block">母親走后，這份沉甸甸的愧疚，便如鯁在喉，讓我不敢輕易觸碰關(guān)于她的點滴回憶。后來，我請名家題匾，但凡涉及“惟孝”或是與孝字相關(guān)的對聯(lián)，我都不敢懸掛，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總覺得，自己未曾好好盡孝，未曾好好體諒母親，不配將孝字掛在眼前。如今墻上掛著的無孝字對聯(lián)，是我心底最深的警醒，也是對兒孫后輩的無聲示意，我想讓子孫后代都明白，百善孝為先，盡孝要趁早，切莫像我一般，留下終身無法彌補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名字里有一個“娥”字，與“鵝”同音，在我心里，這是對母親最基本的敬重與忌諱。所以母親在世時，我向來不吃鵝肉，哪怕是多年前，有名酒公司年底福利送來一只碩大的凍鵝，我也絲毫沒有動心，轉(zhuǎn)手便送給了他人。這份旁人或許無法理解的執(zhí)念，藏著的，是我對母親刻入骨髓的敬重與深愛，是我能為母親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p> <p class="ql-block">一包小小的北瓜籽，看似微不足道，卻承載著母親一生的勤勞、善良與牽掛，也藏著我對母親所有的思念、愧疚與感恩。谷雨已至，暖風拂面，我會把新買的北瓜籽和母親就下的那包北瓜種子以后的每年拿出幾粒種在母親的墳前，讓它生根發(fā)芽，藤蔓纏繞，就像母親從未離開，依舊守在這片她深愛的土地上，守著她的兒女，守著人間歲歲年年。</p> <p class="ql-block">母親走了，可她留下的善良、勤勞與厚道，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為我一生做人的底氣。往后余生，我會帶著對母親的思念，好好生活，善待他人，把母親的這份福澤，好好傳承下去，也愿天堂里的母親，再無辛勞，平安喜樂。</p> <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25日（陰歷丙午三月初九寫於中山名酒城·云酒倉）發(fā)勤叩首謹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