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片: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1709378</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稱:孫體軍</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霓虹,是永不愈合的、彩色的傷口,在玻璃上洇開一層油膩而冰冷的光暈。我蜷在這方都市的斗室里,腸胃像一口枯涸的老井,幽幽地,回響著一種空洞的鳴叫。不是餓。是某種更深邃的,來自地層之下的渴念。這渴念,在這無星的、被光污染漂洗過的夜里,被一陣穿堂而過的、帶著工業(yè)塵埃氣味的晚風,猝然喚醒。它固執(zhí)地具象起來,凝成一團白色的、溫熱的、三角形狀的鄉(xiāng)愁——我想吃一碗烏蒙山里的三角湯圓了。</p> <p class="ql-block">烏蒙山,那不是我地理圖冊上一個平淡的等高線圈,那是我肉身的來處,魂魄的底色。它不“屹立”,它只是在那里,從遠古洪荒便“在”那里,像一群靜臥的、墨綠色的巨獸,在緩慢的、以世紀為單位的呼吸中,將脊背拱出大地的曲線。那山是沉默的,可那沉默是一種有聲的喧嘩,是風走過埡口時尖銳的呼哨,是林濤在月夜下低沉的嗚咽,是巖層在霜凍中迸開的、幾乎聽不見的脆響。清晨,乳白的、牛乳般的霧,是它巨大的肺葉呼出的第一口濕氣,沉甸甸地,從山腰流淌下來,淹沒了梯田,只露出幾簇墨黑的杉樹尖,像是浮在云海里的孤島。這霧,是烏蒙山最溫柔的面紗,也是最深不可測的謎題。陽光是奢侈的訪客,總在正午前后,才用金線的手指,羞怯地撩開霧幔的一角,照亮某片坡地上黃綠交織的苞谷林。那光,不是普照,而是一道道精準的、舞臺追光般的斜射,將山谷切割成明暗交織、層次無窮的碎片,仿佛整座大山,是一件需要以目光緩慢摩挲、用心跳去丈量的、上帝遺落的浮雕。</p> <p class="ql-block">而三角湯圓,便是這浮雕的心臟褶皺里,生發(fā)出的、最樸素的慰藉。它不是元宵節(jié)滾出來的渾圓,也非江南水磨粉掐出的秀巧。它有棱,有角,帶著山與石的脾氣。母親做它,是在臘月將盡的某個下午。糯米是自家田里的,在石臼里一下下舂成粉,那聲音“咚、咚、咚”,沉穩(wěn)如大山的脈搏,米粉紛紛揚揚,在透窗的光柱里,舞成一片迷蒙的雪霧。餡兒是山給的:新收的芝麻在鐵鍋里炒得噼啪爆響,香氣蠻橫地撞開木窗,驚飛了檐下的麻雀;核桃是后山老樹上打下的,一顆顆剝出飽滿的仁,再用搟面杖碾碎,碎得有粗有細,才不失口感;最妙的是一點點橘皮,取自秋天檐下風干的紅橘,切得極細,是埋伏在醇厚里的那一縷狡黠的、跳躍的清醒。豬板油切成丁,和了白糖,與這些山珍拌勻,那餡料便油潤潤、香噴噴地,閃著琥珀般的、誘人犯罪的光澤。</p><p class="ql-block">母親的手,是我見過最神奇的造物。它們因常年勞作而粗糙,骨節(jié)略略變形,掌心的紋路,深得像雨后的山澗??删褪沁@雙手,拈起一撮濕米粉,在掌心一旋,便滾出一個凹窩,用小勺填進餡料,然后,那粗糙的指腹便開始了舞蹈。一捏,一提,一折,再一捻,快得讓人眼花。不過幾個呼吸,一個精致的、金字塔般的三角體,便立在了撒著干粉的篾盤上。三個角,尖尖的,穩(wěn)穩(wěn)的,像微縮的山峰,也像兒時折的紙船。母親說,三角的,才站得穩(wěn),經(jīng)得住滾水煮,不會破皮露餡,里面的香甜,一點也跑不掉。我看著那一盤盤列隊的、小小的、白色的“山峰”,覺得母親手心里托著的,不只是一份點心,而是一座微縮的、安穩(wěn)的江山。</p> <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柴,是曬干的松枝,燒起來“呼呼”地響,竄出跳舞的、橙紅的火苗,將母親沉靜的臉,映成一幅溫暖的、流動的油畫。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了,冒著大團大團的白汽,與屋外漫進來的山霧融在一起,小小的灶房,便成了云中仙境。湯圓“撲通撲通”滑下去,沉在鍋底,片刻,又如聽了號令般,一個個輕盈地浮上來,在沸水中打著旋,變得半透明,能隱隱窺見里面深色的餡心,像裹著薄紗的、內(nèi)含珍寶的月光。</p><p class="ql-block">一碗盛出,一只粗陶大碗,湯是清的,只飄著幾星金黃的油花。六只三角湯圓,像六只溫順的白鵝,靜靜地泊著。顧不得燙,用筷子顫巍巍夾起一只,牙齒輕輕磕破那層軟糯黏韌的皮,一股滾燙的、混合著芝麻核桃濃香與橘皮清氣的暖流,“呲”地一下,便在口中漫溢開來,瞬間攻占了所有味蕾的城池。那香甜是豐腴的,厚實的,帶著土地與陽光的重量,又因了那一點橘皮的微辛,絲毫不覺甜膩,反而生出無限的、勾人再嘗的欲望。糯米的軟,包裹著餡料的沙與潤,豬油的醇,托舉著堅果的香與糖的蜜,在口腔里交響成一場富麗堂皇的、慰藉靈魂的盛宴。一碗下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冰冷的腳趾也暖和過來,窗外烏蒙山沉沉的暮色與寒氣,便都被這一碗小小的、溫熱的“三角”穩(wěn)穩(wěn)地擋在了門外。那時只覺得滿足,渾然不知,那是一種怎樣千金不換的、被妥帖安放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像一只被風催趕的蒲公英種子,飄過了無數(shù)座比烏蒙山更著名、更險峻的山巒,跌進了這由鋼鐵、玻璃與霓虹構(gòu)筑的、更大的“山群”里。這里的食物,有著精確到毫克的調(diào)味,華麗如藝術(shù)的擺盤,它們刺激神經(jīng),卻難以撫慰靈魂。我的腸胃,在見識了世界的豐盛后,卻固執(zhí)地變成了一口越來越挑食的井,只肯為記憶深處的某些味道,泛起回響。</p> <p class="ql-block">去年春節(jié),我執(zhí)意要母親再做一次三角湯圓。母親老了,手抖得厲害,舂米粉的力氣,都交給了轟隆作響的機器。她坐在那把被歲月磨出包漿的竹椅上,對著窗外的山影,慢慢地包。動作慢了,卻依舊一絲不茍,每一個折角,都用了心神去捏合。煮出來的湯圓,味道依稀是舊日的輪廓,卻又似乎,薄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層香氣。我不知道,薄的是芝麻的醇,是豬油的厚,是那縷橘皮的靈氣,還是母親那被歲月悄悄抽走的、一絲精血?</p><p class="ql-block">我慢慢地吃,母親靜靜地看著我,屋里只有我吞咽的細微聲響,和屋外亙古不變的山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思念的,又何嘗只是那一碗三角湯圓?我思念的,是湯圓背后,那座用霧與光為我構(gòu)筑童年宮殿的烏蒙山;是那雙手,為我搭建起味覺上最初的、永不會傾塌的廟堂;是那段時光,我尚且年幼,他們尚且年輕,一屋的溫暖,便能抵御全世界的風寒。那三角湯圓,三個尖尖的角,一個,指向莽莽的群山;一個,指向母親溫煦的凝望;最后一個,尖銳地,正正刺中我這個游子心中,最柔軟、也最空曠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市,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吞吐著光與聲。我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游移,想尋找一家或許能解鄉(xiāng)愁的甜品店,哪怕只是名字的相近。徒然。這世上的甜有千萬種,可媽媽手心的溫度,故鄉(xiāng)山霧的濕度,混合著柴火氣的、那獨一無二的香甜,是任何算法都無法復制的、絕版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我的喉頭,無聲地滾動了一下。那空泛的渴,似乎更重了。它沉甸甸地,墜在胃里,墜成一顆永遠煮不熟、化不開的,三角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