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女兒在縣城上班，平日里的工作也不算輕松，可一旦有空，她就帶著兩個孩子來到小鎮(zhèn)。尤其到了春天，家門口的油菜田里少不了他們盡情嬉鬧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大寶喜歡拿著竹竿在田野里指指點(diǎn)點(diǎn)，二寶則會躲在花叢中一個勁地呼叫 : “老爸，老媽，外公，外婆，你們快來呀，這里的小蜜蜂又在追我啦！”孩子們的幸福模樣常常感染著我，有時，恍惚之間，又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童年，甚至想寫一篇媽媽帶我去春游的小作文，可又無從下筆。</p> <p class="ql-block">我與大外孫差不多大的時候，媽媽就接近五十歲了。農(nóng)村大集體時期四十到五十歲的男女社員，正是生產(chǎn)隊(duì)的主要勞力，從早到晚的勞動強(qiáng)度，加上一家八九口人的生活瑣事，媽媽可是一點(diǎn)空閑也不會有的。</p><p class="ql-block">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春天是十分美好的字眼，可對于當(dāng)年的農(nóng)民，尤其對一個想方設(shè)法不讓一家人餓肚子的農(nóng)村婦女來說，媽媽的春天，是什么一種情形便可想而知了。五十多年前的農(nóng)村，春天，就意味著挨餓，春天，是春荒的代名詞，春天，是莊戶人家最難熬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時的早春，除了田地里正在返青拔節(jié)的小麥、坡地上一片片翠綠的竹林，根本看不到任何春花爛漫的景致。如果說還有別的綠色可尋，只有離我家不遠(yuǎn)的壩埂上，一排排槐樹正吐露出嫩綠的新芽。</p><p class="ql-block">農(nóng)歷二三月，缺糧的窘境就顯現(xiàn)了。在我家，在草屋的西頭房，有個一人多高的紅薯干茓子，旁邊的土甕子里裝有玉米。秋天還是滿茓子的紅薯干經(jīng)過一秋一冬的消耗已經(jīng)所剩無幾，土甕子里的玉米已快見著底了。這樣的狀況家里的人可以視而不見，而媽媽的心卻一天比一天發(fā)沉。讓一家人不能斷頓，那是媽媽在每一個春天里，面對的最大難題。</p> <p class="ql-block">春天，媽媽最在意的除了壩埂上還沒有開花的刺槐，再就是我家房子?xùn)|北角的那顆大榆樹。每年的春天，大榆樹都要或早或晚地冒出鵝黃的尖葉。在榆樹披綠的日子里，媽媽隔兩天就叫我們?nèi)湎聫埻?，看葉子有沒有長大，有時讓哥哥們設(shè)法采一些葉子拿回家，媽媽把采來的葉子放到嘴里嚼一嚼，過了一兩天媽媽就讓哥哥姐姐每天去樹上采一些回來。</p><p class="ql-block">在榆樹葉還沒長老的那些天，我家的大小匾子、箥箕、破竹藍(lán)子都曬著淖過水的榆樹葉。這些曬干的榆樹葉與玉米面拌在一起，媽媽把它做成菜餅子、菜稀飯，或者把它貼在大號的鐵鍋上炕成薄一些的焦餅。我常在鍋灶口給媽媽添火，媽媽用高粱梢編成的面把子，不停地在榆樹葉拌出來的面糊糊上按壓。她反復(fù)叮囑我把火頭壓小點(diǎn)，火苗過旺菜餅子容易被炕糊了。</p><p class="ql-block">榆樹葉長到一定程度就嚼不動了。好在離家不遠(yuǎn)的大秧田里，還有附近的干渠上，許多野菜又長起來了。媽媽就叫我們?nèi)ネ谝安?，挖回的野菜?jīng)過媽媽的反復(fù)揉搓、淖水后下鍋，雖然有些苦澀，但兌些粗糧就能維持住每天的一日三餐。</p> <p class="ql-block">陰歷三月底四月初，春荒還在延續(xù)，眼看野菜不能再吃下去，媽媽就巴望著能有幾個晴朗的天氣，期盼槐樹那嫩綠的葉子下面，能露出久違的槐花米。只有槐花確實(shí)掛滿枝頭的時候，媽媽的心才會寬敞一些，假如槐花季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雨，那就糟糕了。但那樣的情況并不多見。采花季節(jié)，媽媽起早帶晚地帶著我和老姐上壩埂、走河渠，趁著槐花正嫩能多采些回來。</p><p class="ql-block">在和媽媽采槐花的日子里，我是有許多不情愿的，但也會有一些開心。不情愿的是一早一晚地捋槐花，常被枝條上的長刺傷著手，有時扎深了，不僅冒血還麻生生的疼?？吹揭恢窕@一竹籃的槐花米裝進(jìn)了口袋，媽媽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媽媽開心，我自然而然地跟著開心了。</p><p class="ql-block">與媽媽在一起勞作，特別是采槐花的日子里，雖然苦點(diǎn)累點(diǎn)，甚至一連幾天都不能去大莊上玩，但我始終跟在媽媽的后面，從不掉隊(duì)。我總感覺和媽媽在一起，能感受到媽媽身上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這股力量一直帶動著我，影響著我。在媽媽身上，還有一種槐花一樣的清香，即使花季過去多日，在媽媽的身上依然能聞到那特有的淡淡的香氣。</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農(nóng)村土地完全到戶，屬于媽媽的春天到來了。那時，媽媽還不到六十歲，父親已六十出頭，但家里的農(nóng)活媽媽操持得很周全。她不僅燒鍋?zhàn)鲲?，午秋兩季，媽媽總是為哥哥姐姐磨出雪亮鋒厲的鐮刀，并堅持到田間參加勞動。連年的增產(chǎn)增收，農(nóng)民終于不再為缺衣少糧而發(fā)愁了。</p><p class="ql-block">人吃五谷，難免會生病。一九九三年，媽媽因身體不適住院，后被確診腸道惡性腫瘤，經(jīng)過省人民醫(yī)院專家的全力救治，媽媽的手術(shù)非常成功。春暖花開季節(jié)，媽媽從南京病愈出院。這是她有生之年迎來的又一個生命的春天。</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記憶里，難以尋找到媽媽年輕時的容貌。我只記得她五十多歲時，牙齒就開始脫落，雙手已經(jīng)沒有了光澤; 彎曲變形的手指上，一只銅質(zhì)釘針已無法取下。但我可以想象，媽媽也曾有過年輕的容顏，也一定有好日子早日到來的憧憬，但漫長的艱苦歲月，拖累了一代代為生活而奔忙的母親。而媽媽就是千千萬萬勞苦母親中的普通一員。</p> <p class="ql-block">雖然我的媽媽不曾像我的女兒一樣，與孩子們一起共度春天的爛漫時光。但在老家的土地上，卻印刻了媽媽帶領(lǐng)我們?yōu)樯畈煌１济Φ哪_印。在屬于媽媽的春天里，沒有花開爛漫，沒有姹紫嫣紅，卻有比繁花更動人的生命張力。媽媽的春天，將永遠(yuǎn)鮮活在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圖片 網(wǎng)絡(luò)（鳴謝原創(chuàng)）</p><p class="ql-block">音樂 《萱草花》</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26日（天泉小鎮(zhè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