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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拉提到庫爾德寧

布衣江南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有什么事物，比伊犁的春天更動(dòng)人了。在漫長的冬季之后，它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到來，那么緩慢，又那么輕柔，像怕驚擾了這片沉睡的大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日從那拉提出發(fā)，眼前哪里是世人傳頌的空中草原，分明是一望無垠的林海雪原。厚密的積雪完整地鋪展著，若不俯身細(xì)看，幾乎捕捉不到絲毫春的蹤跡。仿佛寒冬依舊賴在這里，遲遲不肯離去。可只要蹲下身，靜心聆聽、凝神觀望，便會(huì)發(fā)覺積雪正慢慢消融，融成涓涓細(xì)流，匯成潺潺溪水，奔作蜿蜒小河，水流聲細(xì)弱輕柔，像蠶啃食桑葉般細(xì)碎溫柔。草色也在悄悄暈染，遙看有淡淡青意，近觀卻又了無痕跡，恰似兒時(shí)點(diǎn)亮油燈，光暈慢慢擴(kuò)散，黑夜一點(diǎn)點(diǎn)被光亮溫柔喚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行至庫爾德寧，山坡上仍有殘雪，卻再無那拉提雪原的蒼茫。積雪一塊塊融化，裸露出底下的泥土與枯草，即便春天步履蹣跚，花草樹木等待良久，山谷里的第一朵花，終究還是倔強(qiáng)地綻放了。它叫頂冰花，聽聽，就這名字，喊一聲，心底就漾起滿滿的歡喜。春日里，一切都是開心的，大地敞向天空，萬物耐心等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該如何描摹第一眼看見頂冰花的心境？說實(shí)話，它遠(yuǎn)比在視頻和圖片中看到的要小得多，也稀疏得多，它零零星星散落在開闊的山坡上，夾雜在碎石、枯草與殘雪之間，不刻意找尋，便極易忽略?？梢坏┳惨姡牡妆阒皇Ｒ种撇蛔〉男老?。我已年過六旬，世間繁花見過無數(shù)，卻從未有哪一種花，能頂著滿身冰雪，從凍硬的泥土里奮力鉆出來，綻放成迷你版睡蓮的模樣。我忍不住快步上前，俯身凝望，看頂冰花用每一片花瓣，輕搖每一縷微風(fēng)，千朵素白的花，便帶來千縷清新的綠風(fēng)；千縷綠風(fēng)，便奏響千支春日的光之曲。曲聲每落一瞬，便有飛鳥應(yīng)聲和鳴，有葉片輕輕舒展，有小蟲從沉睡中緩緩睜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一路走走停停，時(shí)而看花，時(shí)而望云。三匹駿馬從身側(cè)悠然走過，馬的蹄印在松軟的土地上一瓣一瓣綻開，騎手的身影倒映在水洼里，又被微風(fēng)輕輕搖碎。目光越過馬背望向遠(yuǎn)方，潔白的氈包散在天地間，小巧而靜謐，與我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云絮不灰不白，悠悠懸在天際，不聚，不散，不落；風(fēng)，揮舞的很慢。風(fēng)不著急，其實(shí)，也沒有什么在著急。我也是。我從遙遠(yuǎn)的南方奔赴而來，歷經(jīng)五六個(gè)小時(shí)的飛行，再驅(qū)車數(shù)百公里，才抵達(dá)這片凈土。此刻，心中無牽無掛，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騎一匹馬或干脆化作一匹馬，在草原上慢騰騰游蕩，從那拉提晃到庫爾德寧，再從庫爾德寧晃向昭蘇，任由時(shí)光慢慢流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直深信，伊犁的春天，是由昭蘇天馬牽引而來，它翻過層層山崗，漫過青青草原與座座氈包，像一片無垠的綠色海洋，無聲無息地在天地間鋪展。于是，我知道了，一朵花如何慢慢綻放，一片云如何悄然落雨，那場雨又如何溫潤了那拉提的林海，滋養(yǎng)了庫爾德寧的繁花。心底的欣喜便油然而生，且這份欣喜，也是緩慢而綿長的。它不像城市里的快樂，來得洶涌，去得倉促，而是如同伊犁河谷的青草，一點(diǎn)點(diǎn)從心底鉆出來，悄無聲息，直到某一刻猛然發(fā)覺，整顆心早已被綠意浸透，溫潤如凝脂，濃得化不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這份綿長的欣喜，還會(huì)悄然傳染。你看那群鳥，嘰嘰喳喳，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無數(shù)羽翼的扇動(dòng)，便掀起了一場場春日的和風(fēng)。風(fēng)從這棵樹奔向那棵樹，從這片山坡拂向那片山坡，將一朵花的歡喜傳給另一朵花，將一群羊的歡喜傳給另一群羊?；仡^再看頂冰花，不過須臾之間，仿佛接到了什么號令似的，竟欣欣然鋪滿了整個(gè)山坡。而來時(shí)在山腳下邂逅的那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的小黃花，此刻也熱烈起來，一簇簇、一片片往外冒，直往行人的眼睛里撲。我終于懂得，世間所有關(guān)于伊犁春日的贊譽(yù)，從不是虛妄。草木、牛羊、馬群，皆是最懂春天的生靈，它們歷經(jīng)漫長冬日的蟄伏與等待，將所有對春的期盼，化作了最盛大的迎接儀式，匯聚成伊犁河谷最浩瀚、最純粹的歡喜。這份歡喜，無需刻意傳遞，自會(huì)隨風(fēng)走遍天涯海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你知道嗎？讓我心底暖意更甚、歡喜更濃的是，你也來了。你一襲紅衣，在山坡上，迎風(fēng)含笑。陽光落在你的發(fā)梢，落在你舒展的眉眼，像極了頂冰花沖破冰雪時(shí)，那份純粹又堅(jiān)定的模樣。那不是旁人，正是褪去浮躁與慌張，終于與歲月和解的自己；是熬過人生寒冬，依然愿意俯身靜待花開、相信春天的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這場跨越千里的奔赴，不只是為了迎接伊犁姍姍而來的春天，更是為了在山河遼闊間，撞見春光，也重逢自己。那些藏在歲月里的堅(jiān)守，那些奔赴山河的執(zhí)念，此刻都化作眼底的溫?zé)?，與頂冰花、與春風(fēng)、與這片遼闊的北疆大地，一起定格成此生難忘的溫柔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