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谷雨的雨，是裏著暖意的。昨夜淅淅瀝瀝下了半宿，清晨推開窗時，風里飄著潮濕的香味，像被露水浸過的胭脂，清清淡淡，卻勾著人往小巷深處走去。</p> <p class="ql-block"> 我背著相機穿過青石板路，遠遠就望見那抹扮色。不是單枝獨朵的俏，是鋪天蓋地的潑灑～老磚墻上爬滿了滕蔓，綠得發(fā)亮的葉間，擠擠挨挨全是花。有的剛攢起花苞，像小姑娘攥起的粉拳；有的半開著，花瓣邊緣卷著淺白的邊，像被春風吻過的痕跡；更多的是全然舒展的，層層疊疊的粉紅，從墻?一至漫到墻頭，連磚縫里都擠出了幾朵，歪歪扭扭地笑著，把斑駁的老墻染成了一幅流動的畫。</p> <p class="ql-block"> 我舉著相機湊近，鏡頭里立刻擠滿了熱鬧。一朵花的蕊上還沾著雨珠，晶瑩剔透的，風一吹，珠兒滾到花瓣上，順著紋路往下滑，像誰不小心掉落的淚。旁邊有兩朵花挨得極近，花瓣相融的地方，像是一對情人在說悄悄話，引得幾只蜜蜂也來湊熱鬧，毛茸茸的腿上沾著金粉，在花間跌跌撞撞，倒像是喝醉了這花香。</p> <p class="ql-block"> 忽然想，這薔薇大約是最懂“熱鬧”的。不似梅的孤獨，蘭的清寂，它偏要熱熱鬧鬧地開，把整個春天的力氣都攢在了這幾日，一股腦兒的潑灑出來。老墻是沉默的，爬滿青苔的破縫里藏著幾十年的光陰，可被薔薇一纏，竟也添了幾分活力，像個不茍言笑的老人，忽然被孫輩纏得露出笑靨。</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小時候，外婆家也有這樣一叢薔薇。那時候人小不懂得賞花，只愛摘幾朵掛在胸前，或是串成花環(huán)戴在頭上。外婆總說：“谷雨的花，沾著露水才靈呢?！彼龝聨е曛榈乃N薇花，泡在清水里，擺在堂屋的八仙桌或茶幾上；整個屋子都飄著花香，連吃飯的粗瓷碗，仿佛都染上了幾分甜。后來外婆走了，那叢薔薇也漸漸枯了。再路過老院，只剩光禿禿的墻，風一吹，竟有些荒涼。</p> <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站在花墻前，忽然懂了外婆的話。谷雨時的薔薇，哪里只是花呢？它是春天最后的濃墨重彩，是把一個冬天的等待，都染成了這滿墻的熱烈，你看那些藤蔓，明明細弱，卻偏要往高處爬，哪怕是被磚石咯出傷痕，也要把花開到最高處，把最美的一面展示出來，讓路過的人都能看見。這股子勁兒，倒很像巷子里的老人們～一輩子守著這方水土，不聲不響，都把日子過得像這薔薇一樣，扎扎實實，熱熱鬧鬧。</p> <p class="ql-block"> 有個小姑娘牽著媽媽的手路過，仰著小臉問：“花會一直開嗎？”媽媽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fā)：“花會謝的，但明年谷雨時，它們還會開呢?！毙」媚锼贫嵌攸c點頭，伸手想去摸花瓣，又怕碰掉了露珠，小必翼翼的樣子，像在呵護一個易碎的夢。</p><p class="ql-block"> 我舉起相機，摁下快門，把這畫面留下。鏡頭里，小姑娘的發(fā)捎沾著細碎的陽光，花墻上的薔薇在風中輕輕搖晃，遠處的屋檐下，幾只燕子正御著泥飛過。忽然覺得，這相機留住的，不過是花的模樣。而那些藏在花里的光陰～外婆的叮嚀，小姑娘的疑問，還有這谷雨時節(jié)里，萬物生長的力道，其實早被風卷著，藏進了每一片花瓣，每一縷花香里。</p> <p class="ql-block">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花瓣上，發(fā)出沙沙的響。我收起相機，站在花墻下，任憑那清香往懷里鉆。這香味里，有春天的甜，有歲月的暖，還有一種生生不息的勁兒～就像這薔薇，今年謝了，明年還會爬滿老墻；好像這日子，走了一程又一程，總有新的熱鬧，在某個谷雨的清晨，悄悄綻放。</p> <p class="ql-block"> 離開花墻時，我回頭望了一眼。雨霧里，那堵花墻像一片浮動的紅云，粉紅的花瓣上，雨珠閃著光，像是無數(shù)雙眼晴，溫柔而又好奇的望著這人間。</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我還會再來。不為拍花，只為再聞聞這香味，再看看這滿墻的熱烈～它們在用最絢爛的方式告訴我們：時光會走，但總有一些美好，會循著季節(jié)的約定，準時會來。</p>